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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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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影视基地的名字像个拙劣的讽刺。它坐落在邻市郊区一片光秃秃的山坳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也远离一切繁华。
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楼围成简陋的方阵,中间的空地被粗糙地压平,权当片场。
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沙尘和劣质建材的味道。唯一能称得上“忘忧”的,大概是这里足够偏僻,连狗仔都懒得光顾。
江洺拖着磨损的行李箱,站在挂着“《碎玉》剧组”歪斜牌子的水泥楼入口处。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片毫无“忘忧”可言的景象,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清冷平静。王姐口中的“草台班子”,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当他按照指示牌找到演员宿舍区时,却微微有些意外。
宿舍楼显然是新建不久,外墙的白色涂料还算干净。推门进去,楼道虽然狭窄,却打扫得颇为整洁,空气里也没有预想中的霉味。
他被分配到一个单间,面积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简易衣柜,都是崭新的,甚至还有一台小冰箱和独立的卫浴。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条件之好,远超金水公寓那个霉味熏天的斗室。
江洺放下行李箱,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片场简陋的空地,远处是光秃秃的山丘。
空气清冽,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将沙尘味冲淡不少。他静静地站着,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照进那双棕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份“意外不错”,并未令他无比惊喜,至多只能在他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片场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气氛出乎意料地……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友好。
江洺走了过去。
“江洺老师是吧?这边这边!” 一个扎着马尾辫、笑容爽朗的年轻女孩迎了上来,胸前挂着“场记助理”的牌子,她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我叫小夏!负责演员协调!一路辛苦啦!宿舍还满意吗?”
江洺接过水,微微颔首:“谢谢,很好。” 声音清冷而礼貌。
“满意就好!我们陈导说了,条件有限,但演员的基本保障一定要到位!” 小夏热情地笑着,引着他走向人群,“来,认识一下!这是咱们陈导!”
被称为陈导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化衫和工装裤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糟糟,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他正和一个扛着摄影机、同样年轻的小伙子讨论着什么,看到江洺,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手:“江洺!可算来了!我是陈默,这部戏的导演!我看过你之前试镜的照片,那个眼神!绝了!太贴顾珩了!”
哦。大概是王姐自作主张发的吧。江洺习以为常。
陈默的手很有力,握住江洺冰凉的手时,传递过来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热忱。江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疏离:“陈导过奖。”
“来来来,这位是我们的摄影指导,阿哲!” 陈默指着旁边那个扛机器的小伙子,“这位是灯光组的老张!这位是……”
陈默热情地介绍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灯光师老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是憨厚地对江洺点点头。美术指导是个戴着黑框眼镜、有些腼腆的姑娘,小声说了句“你好”。执行制片是个微胖的大叔,嗓门洪亮:“江老师!放心!咱们剧组虽然小,但伙食包你满意!管够!” 气氛热络得不像个剧组,倒像个刚组建的、充满干劲的学生社团。
江洺安静地站着,像一片落入沸水的冰,有些无所适从,挣扎着不想被融化。他礼貌地回应着每一个介绍,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所有的审视和评估都藏在眼底那片冰湖之下。
这些人的热情和善意是真实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他们似乎真的相信,靠着一腔热血和所谓的“题材红利”,就能拍出一部爆火的剧。
这种天真,在江洺看来,既可笑又刺眼。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焱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额角那块青紫的肿块被帽檐和垂落的红褐色发丝巧妙遮掩。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散漫,却又有点轻佻。
“哟,都到齐了?” 裴焱的声音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阳光明媚的笑容:
“我没迟到吧?”
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精准地钉在江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挺热闹啊。”
“裴焱!你可算来了!” 陈默热情地迎上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裴焱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陈默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又不在意地放下,笑容依旧灿烂,“来来来,就等你了!”
裴焱没有回应陈默的热情,只是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瞳——没有戴紫色美瞳,纯粹的黑,此刻沉淀着某种冰冷的余烬。
他看向江洺,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清晰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顾珩?江老师这身‘清冷禁欲’的皮,倒是挺合身。就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洺那张无懈可击的脸,“骨子里透不透着那股……味儿?”
赤裸裸的挑衅,裹着的恶意。遮阳棚下瞬间鸦雀无声。场记助理小夏的笑容僵在脸上,美术指导姑娘紧张地推了推眼镜,灯光师老张皱起了眉头。
江洺迎着裴焱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那恶毒的言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有搁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裴老师说笑了。” 江洺的声音响起,清冷平静,像冰珠落在玉盘上,“角色而已。倒是裴先生这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裴焱那身宽大、仿佛能将所有狼狈都藏匿起来的黑色卫衣,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嘲弄,“很‘谢无羁’。自由散漫,随心所欲。”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卷过片场沙地的细微声响。无形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陈默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那个……演员之间互相熟悉角色是好事!有火花!有火花才能出好戏嘛!哈哈!那个……小夏!带两位老师去熟悉一下剧本和定妆流程!下午咱们先拍定妆照!”
场记助理小夏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江老师,裴老师,这边请!”
江洺微微颔首,不再看裴焱一眼,步履从容地跟着小夏离开。
裴焱盯着江洺的背影,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低的、充满戾气的嗤笑,也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横城影视基地边缘,那个充满廉价塑料感的饮料广告拍摄棚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刺目的镁光灯熄灭了,空气里残留着香水的甜腻和汗水的酸馊味。
林小雨换下了那身磨人的亮片短裙,穿回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棉T恤。厚重的舞台妆被粗糙的卸妆油狠狠擦去,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颊,皮肤被摩擦得微微发红发烫。她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火辣辣地疼。
助理小姑娘将一个薄薄的信封递到她手里,脸上带着同情:“小雨姐,这是你的酬劳,王姐那边抽完成的。”
林小雨接过那叠轻飘飘的纸币,指尖冰凉。这点钱,对于医院催缴的单据来说,杯水车薪。她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的疲惫和心底沉甸甸的忧虑,让她几乎站不稳。
“谢谢。”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小雨姐,”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先回去休息吧?王姐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
林小雨疲惫地摇摇头。休息?她哪有资格休息。她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屏幕亮起,停留在通讯录界面。最上面的名字是:【洺哥】。
星辉落选……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个破旧的小公寓……他还在吗?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想立刻拨通那个号码。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冰冷的“恭喜”,或者更可能的,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她想知道他好不好,想知道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更深处,那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着——洺哥,会不会还有别的办法?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着。
最终,她颓然地放下了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洺哥现在一定比她更难受吧?她这点微末的关心和那点自私的念头,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将那个轻飘飘的信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吧。” 她对助理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这个散发着虚假甜腻气息的牢笼,汇入竖城黄昏喧嚣而冷漠的人流中。夕阳的余晖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脆弱的剪影。
口袋里的手机依旧沉默着,埋葬着她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