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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残烛写诏:掌印承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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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砸在紫宸殿的金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殿内却死寂得可怕,唯有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龙榻之上,邬晴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掩不住肩头那狰狞的焦黑伤口和半截断匕的轮廓。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溪照跪在榻边,龙袍下摆浸透了泥水和邬晴的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玄金之色。她紧紧握着邬晴冰凉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力渡过去。她的脸色比邬晴好不了多少,苍白中透着一股死灰,额角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似的剧痛——那是情蛊反噬和急火攻心交织的折磨。
“陛下!姜院判到了!”殿门被猛地推开,林青浑身湿透,几乎是拖着同样狼狈的姜云舒冲了进来。雨水顺着她们的衣角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姜云舒顾不上行礼,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搭上邬晴的腕脉。只一瞬,她的脸色就变得比溪照还要难看。
“怎么样?”溪照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姜云舒收回手,又迅速检查邬晴肩头的伤口和身体其他部位,指尖触及那焦黑的皮肉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向溪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雷殛之伤…蛊毒反噬…心脉将绝!陛下!晴晴她…她…”
“救她!”溪照猛地抓住姜云舒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疯狂,“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她若有事…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陛下息怒!”姜云舒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急声道,“雷火之威已伤及肺腑,蛊毒趁机反噬,侵入心脉!寻常药物根本无用!唯有…唯有赤莲蕊!以赤莲蕊至阳至纯的药性,或可压制蛊毒,修复心脉!可赤莲蕊乃传说中的圣药,早已绝迹…”
“赤莲蕊…”溪照喃喃重复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幼年时,她因体弱多病,曾被祖父强行灌下一碗奇苦无比的药汤,祖父当时神色复杂地说过一句:“…此乃赤莲蕊所制,保你心脉…莫负了这机缘…”
她的心猛地一沉!赤莲蕊!她体内有赤莲蕊的药性!她的血!
“用朕的血!”溪照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腕,声音斩钉截铁,“朕幼年误服过赤莲蕊!朕的血就是药引!”
“陛下不可!”姜云舒和林青同时惊呼!
“有何不可!”溪照厉声打断,眼中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剜心取血也使得!只要能救她!”
“陛下!”姜云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赤莲蕊药性霸道,离体后需特殊手法保存方能入药!直接喂血,无异于饮鸩止渴!晴晴如今心脉脆弱,根本承受不住霸道药性的冲击!反而会加速…”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溪照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的光。溪照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被林青眼疾手快地扶住。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溪照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爱人,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铿锵声!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雨幕和殿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逼迫:
“陛下!三皇子殿下忧心国事,特率百官请见!祈雨已毕,天降甘霖,陛下当论功行赏,处置妖妃祸国之罪!”
是萧玦!他带着人逼宫来了!
“滚!”溪照猛地抬头,眼中寒光迸射,对着殿门嘶吼,“擅闯者,杀无赦!”
殿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萧玦阴冷的笑声:“陛下!您为妖妃所惑,置朝纲于不顾!臣等身为大晟臣子,岂能坐视不理?清君侧,正朝纲,乃臣等本分!来人!请陛下移驾!”
“哐当!”殿门被猛地撞击!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保护陛下!”林青锵啷一声拔出佩刀,挡在殿门前,眼中杀意凛然。姜云舒也迅速从药箱中摸出几包药粉,严阵以待。
溪照看着摇摇欲坠的殿门,又低头看着榻上命悬一线的邬晴,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内忧外患,生死一线!她不能倒下!晴晴还在等她!这江山…这责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传位!唯有如此,才能破局!才能给晴晴争取一线生机!
她猛地推开林青的搀扶,踉跄着扑向御案!那里,摆放着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和空白的诏书!
“陛下!您要做什么?”林青惊愕。
溪照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抓起朱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和身体的剧痛。目光落在空白诏书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
她蘸饱了朱砂,手腕悬停于诏书之上。笔尖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翻腾的蛊毒和强行压制的伤势。她咬紧牙关,第一笔落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和决绝,完全不像出自一个重伤濒危之人之手!
“朕以凉德,嗣守丕基…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国不可一日无君…”
写到此处,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溪照身体剧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正落在刚写好的“君”字上!鲜红的血迅速晕染开,将那朱砂字迹染得更加刺目惊心!
“陛下!”姜云舒和林青失声惊呼,想上前却被溪照抬手制止。
溪照用手背狠狠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更加疯狂和执拗。她不顾那刺目的血污,再次提笔,在染血的诏书上继续书写,笔锋更加凌厉,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都灌注其中:
“…皇贵妃邬晴,聪慧敏达,性行温良…深肖朕躬…着即传位于邬晴!承继大统,克成大业!诸王公大臣,其同心辅佐,以安社稷!钦此!”
“传位邬晴”四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写罢,她丢开朱笔,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方沉重的玉玺。冰冷的触感传来,几乎要冻僵她的手指。她看着榻上毫无知觉的邬晴,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不舍和托付。
“晴晴…”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这江山…替我扛住…”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玉玺高高举起,对准诏书末尾,狠狠印下!
“砰!”
玉玺重重落下!象征着皇权更迭的印记,清晰地烙印在染血的诏书之上!
几乎在玉玺落下的同时,溪照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洒在诏书和玉玺之上!那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色泽!
“陛下——!”姜云舒和林青扑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溪照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也变得一片血红。她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感觉生命在飞速流逝。她挣扎着,染血的右手死死抓住诏书的一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诏书推向林青的方向。
“诏…书…”她气若游丝,目光却死死盯着林青,“护…好…她…”
话音未落,殿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破碎!木屑纷飞!三皇子萧玦一身戎装,手持利剑,带着大批甲士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逆贼曲溪照!私通妖妃,祸乱朝纲!意图篡改遗诏,谋夺江山!给本王拿下!”萧玦剑指龙榻,厉声喝道!
甲士如狼似虎般扑上!
“保护陛下!保护诏书!”林青目眦欲裂,挥刀迎上!姜云舒也抓起药粉洒向冲在最前的甲士!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被溪照鲜血浸透的诏书,在接触到玉玺上残留的、混着溪照暗金色血液的朱砂印泥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诏书空白处,被溪照鲜血浸染的地方,正缓缓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扭曲的线条和符号!它们交织蔓延,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却玄奥的图案轮廓——那并非大晟疆域图,而更像是一幅指引着某个神秘地点的路线图!
与此同时,那燃烧过半的烛台,烛芯在摇曳的火光中,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冽的异香。那香气若有若无,飘散在血腥弥漫的空气中,竟奇异地让离得最近的姜云舒精神一振,体内因紧张而翻腾的气血都似乎平复了一丝!
姜云舒猛地转头看向烛台,鼻翼翕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这香气…这香气竟与她曾在姜家秘传的残卷中闻到的、关于赤莲蕊的描述有几分相似!难道…难道这烛芯之中…?!
然而,她来不及细想,一名甲士的刀锋已劈至眼前!她只能狼狈地就地翻滚躲开,将心中的惊疑暂时压下。
龙榻边,溪照在姜云舒和林青的拼死护卫下,暂时未被甲士近身。她靠在榻沿,气息微弱,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厮杀,看着林青浴血奋战,看着姜云舒狼狈闪躲,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邬晴身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染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邬晴冰冷的脸颊。指尖的鲜血,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晴晴…”她的唇瓣无声地开合,气若游丝,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问出了那句深埋心底、跨越两世的执念:
“…玉玺…聘礼…够不够…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