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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圣旨碎地:簪抵君王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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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内,暖阁熏香。邬晴懒洋洋趴在软榻上,下巴垫着溪照的腿,由着她用玉梳给自己通发。窗外飘着细雪,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相贴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
“嘶…轻点轻点!”邬晴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溪照正用浸了药酒的棉团,小心擦拭她肩胛骨上一道寸长的擦伤。那是盐矿爆炸时,被飞溅碎石划破的,伤口不深,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现在知道疼了?”溪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动作却放得更轻,“引着追兵往矿坑里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那不是…情势所迫嘛!”邬晴扭过头,讨好地蹭了蹭溪照的手背,“再说,你看,炸出那么大一座金矿!太子哥哥这次平叛的军费都不用愁了,爹在朝堂上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我这叫…叫因祸得福!”
溪照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指腹下那道伤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边缘微肿的皮肤。金矿的光芒再耀眼,也盖不住那一刻山崩地裂时,她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她忘不了邬晴被气浪掀飞时惊恐的眼神,忘不了自己扑过去时,碎石砸在背上的钝痛。那瞬间的恐惧,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蚀骨。
“下次…”溪照的声音有些哑,“再敢这么莽撞…”
“知道啦知道啦!”邬晴赶紧打断,翻身坐起,笑嘻嘻地抱住溪照的腰,“下次一定带着姐姐一起跑!跑得远远的!”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看,外面雪多好看,我们堆雪人去?”
溪照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满腔的责备和担忧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邬晴的鼻尖:“伤没好全,不许出去吹风。”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管家秦忠脸色煞白,连礼数都忘了,声音发颤:“小姐!曲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捧着圣旨!是…是赐婚的旨意!给曲小姐和…和三皇子的!”
嗡——!
邬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她一个趔趄,被溪照一把扶住。
溪照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冰寒,扶着邬晴的手却稳如磐石。她看向秦忠:“人在何处?”
“正…正厅!老爷和夫人已经去迎了!”秦忠急得满头大汗。
“走。”溪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拉着还有些发懵的邬晴就往外走。她的步伐并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仿佛踩在无形的冰面上,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沿途的仆役纷纷低头避让,大气不敢出。
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传旨太监身着紫袍,手持明黄卷轴,趾高气扬地站在中央。丞相邬正卿和夫人温婉站在下首,脸色都很难看。温婉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三皇子一派的人,脸上则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曲溪照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溪照拉着邬晴踏入正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卷明黄的圣旨上。她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臣女曲溪照,恭聆圣训。”
“大胆!见圣旨如见陛下,还不跪下接旨!”太监厉声呵斥。
溪照依旧站得笔直,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太监:“公公宣旨便是。”
太监被她看得心头一凛,强压下怒气,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嫡孙女曲溪照,毓质名门,才德兼备…特赐婚于三皇子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谢陛下隆恩。”溪照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溪照姐姐!”邬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失声叫道,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温婉死死拉住。
“还不快接旨谢恩!”太监将圣旨往前一递,脸上带着施舍般的笑容,“曲小姐,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溪照没有动。她缓缓抬起手,却不是去接圣旨,而是伸向自己发髻。她拔下了那支从不离身的、通体莹白的玉簪。那是邬晴及笄那年,亲手为她戴上的。簪身温润,顶端却异常尖锐。
“福分?”溪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和决绝。她猛地扬手——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正厅!那卷象征皇权、承载着“天大喜事”的明黄圣旨,被她用玉簪狠狠抽落在地!玉碟(圣旨卷轴两端的玉饰)瞬间碎裂,金线绣制的卷面沾染了尘土。
“啊——!”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反了!反了!曲溪照你竟敢毁坏圣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邬正卿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溪照。三皇子派系的人更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愤怒的斥责。
溪照却置若罔闻。她握着那支玉簪,簪尖在掌心压出一道血痕。她一步步走向那吓得瘫软在地的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冽如冰泉:“回去告诉陛下,也告诉三皇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曲溪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要我嫁?”她倏然抬手,那染血的玉簪尖,精准地抵在了自己纤细脆弱的颈侧!冰冷的簪尖刺破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顺着她雪白的脖颈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尸身,可嫁?”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滴血落地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所有人都被这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震住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溪照!”邬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挣脱温婉的手就要扑过去。
“拦住她!”邬正卿厉喝,立刻有家丁上前阻拦。
“姐姐——!”邬晴被死死抱住,挣扎着,哭喊着,眼睛死死盯着溪照颈侧那抹刺眼的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让开!都给我让开!”
“邬晴!溪照!”
是邬铮!他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回京便得了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他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的邬睿。
“大哥!二哥!”邬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道,“快救溪照姐姐!”
邬铮看到厅内景象,尤其是溪照颈侧的血痕和地上的圣旨碎片,虎目瞬间赤红!他怒喝一声:“谁敢动我妹妹!”腰间佩刀“沧啷”出鞘半寸,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吓得那几个拦着邬晴的家丁连连后退。
邬睿则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在碎裂的圣旨和溪照决绝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变得无比阴沉。他快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传旨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在三皇子党羽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指着溪照哆嗦道:“反…反了!都反了!邬相!你们邬家是要造反吗?!快!快把这个抗旨不遵、藐视皇权的逆女拿下!”
“我看谁敢!”邬铮一步踏前,挡在溪照和邬晴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驾——!驾——!”
又是一阵更加急促、更加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凄厉的呼喊,直冲丞相府大门而来!
“溪照——!邬晴——!”
是邬晴!她竟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抢了府外一匹无主的马,疯了一般策马冲来!她根本不懂什么骑术,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死死抓着缰绳,身体在马背上颠簸得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眼中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拦住她!快拦住大小姐!”门房和护卫惊慌失措地大喊。
然而已经晚了!
枣红色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狠狠撞开了半掩的丞相府大门!马匹嘶鸣着冲入前院,速度丝毫不减,直直朝着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正厅冲去!
“邬晴!停下!”邬铮目眦欲裂,想冲过去阻拦。
“姐姐——!”马背上的邬晴,眼中只有正厅里那个用簪抵颈、孤立无援的身影。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一夹马腹,竟是要策马直接闯进厅内!
守在厅外的禁军侍卫反应极快,他们是随传旨太监而来,负责护卫圣旨(虽然圣旨已碎)。眼见疯马直冲过来,为首侍卫长脸色一沉,厉喝道:“护驾!拦下她!”
数名禁军立刻挺起手中长戟,锋利的戟尖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瞬间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横亘在疯马与正厅之间!那尖锐的戟尖,正对着马匹的胸腹和邬晴纤弱的身躯!
“吁——!”邬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死命勒紧缰绳!
嘶——!
骏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巨大的惯性让邬晴整个人被狠狠抛离马背,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着那一片闪着死亡寒光的戟林摔去!
“晴晴——!”厅内,溪照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那抵在颈侧的玉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出去!
“拦住她!”三皇子的人趁机大喊。
邬铮和邬睿也同时动了!
然而,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眼看邬晴就要撞上那夺命的戟尖——
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厅外角落的阴影中闪出!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劲风!那人影精准地掠过禁军身侧,在邬晴即将撞上戟尖的瞬间,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猛地向侧面翻滚!
噗嗤!噗嗤!
几声闷响!是长戟刺入皮肉的声音!
但不是邬晴!
那突然出现的黑影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为邬晴挡住了至少三支刺来的长戟!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夜行衣!
“呃!”黑影闷哼一声,抱着邬晴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林青?!”邬铮看清那黑影的脸,失声惊呼。竟是本该在城外军营休养的女侍卫林青!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溢出血沫,后背插着三支长戟,深可见骨!但她双臂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邬晴。
“林姐姐!”邬晴从极度的惊恐中回神,看到林青背后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晴晴!”溪照终于冲破了阻拦,踉跄着扑到邬晴身边,一把将她从林青怀里拉出来,上上下下地检查,“伤到哪里没有?哪里疼?说话啊!”
邬晴只是摇头,死死抓着溪照的衣袖,哭得说不出话。
禁军侍卫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看着重伤倒地的林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厅门口,一片混乱狼藉。碎裂的圣旨,滴落的鲜血(溪照颈侧和林青后背),惊魂未定的人群,重伤倒地的侍卫,还有那匹仍在不安嘶鸣的惊马。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隔着攒动的人头、冰冷的兵刃和弥漫的血腥气,溪照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洞开的厅门,越过庭院里横七竖八的禁军和倒地的林青,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正厅内,那个同样在混乱中挣扎着望向她的身影——邬晴。
一个颈侧染血,眼神冰寒如万载玄冰。
一个泪痕满面,眼中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四目相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硝烟未散的惊悸,和足以焚毁一切阻碍的、同生共死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今日…”溪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带着玉石俱焚的冰冷和斩钉截铁的坚定,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