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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金蝉脱壳:棺中吻,生死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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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卷着国公府门前刺目的红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大红灯笼高悬,映得“囍”字如同泣血。府内丝竹喧嚣,推杯换盏,恭贺声不绝于耳。明日,便是镇国公府嫡孙女曲溪照“出嫁”三皇子谢瑜为侧妃的日子。
国公府后院,“听雪阁”内却是一片死寂。
曲溪照一身大红嫁衣,端坐镜前。烛火跳跃,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如同寒潭般死寂的眼眸。镜中的女子,容颜绝丽,凤冠霞帔,华贵逼人,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磨得极其锋利的金簪,簪尖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点冰冷的寒芒。
门外传来二叔曲临渊刻意压低却难掩得意的声音:“……都给我看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明日吉时一到,立刻上轿!若出了半点差池,我要你们的脑袋!”
“是!二爷!”侍卫们齐声应诺,脚步声在门外来回逡巡,如同铁索,牢牢锁死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溪照缓缓闭上眼。指尖的金簪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的绝望和冰冷。祖父的默许,二叔的逼迫,三皇子的志在必得……她像一只被蛛网层层缠缚的蝶,挣扎只会让丝线勒得更深。
死吗?
用这支簪子结束一切?
可晴晴……她中毒未愈,还在丞相府生死未卜……
想到邬晴苍白的小脸和肩后那狰狞的伤口,溪照的心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她答应过要活下去,要护着晴晴。可如今,她连自己都护不住了。
“晴晴……”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瓣,带着无尽的眷恋和苦涩。她缓缓抬起手,金簪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纤细的颈侧。与其被送入那吃人的牢笼,不如……
*
与此同时,距离国公府两条街外,一处废弃的义庄后院。
阴风阵阵,残破的招魂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和廉价纸钱焚烧后的呛人味道。几口薄皮棺材散乱地堆在角落,其中一口稍显厚实的楠木棺椁旁,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咳咳……邬小姐,您……您确定要这么做?”一个穿着油腻腻灰布袍、佝偻着背的老头,搓着手,满脸惊惧地看着眼前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少女。他是京城有名的“鬼手仵作”老张,专替官府和穷苦人家处理无名尸首,胆子大,路子野,但也最怕惹上权贵。
邬晴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伤口在赫连星给的“赤血护心丹”压制下虽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她没理会老张的哆嗦,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国公府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钱,再加一倍!事成之后,送你和你孙子出京,保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进老张手里,里面是金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人,准备好了吗?”
老张咽了口唾沫,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又看了看邬晴身后那两个气息彪悍、眼神冰冷的女子——正是女扮男装的林青和一身火红劲装、抱着手臂冷笑的赫连星。他咬了咬牙,指着旁边一口盖着白布的薄棺:“刚……刚送来的,投河自尽的孤女,身量……身量与曲小姐差不多,泡了一夜水,脸……脸有些浮肿,正好认不清……”
邬晴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一股浓烈的尸臭和河水腥气扑面而来。棺中躺着一具年轻女尸,穿着粗布衣裳,脸色青白浮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尸的双手,然后猛地伸手,从女尸紧握的右手中,抠出一块硬物!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赫然是一个狰狞的兽首图案,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东”字!
东宫令牌!
这具女尸,竟与太子有关?!
邬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这绝非巧合!有人故意将这具尸体送到老张这里!是谁?太子?还是想嫁祸太子的人?
“小姐?”林青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一步。
邬晴迅速将令牌塞入怀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老张:“就是她了!按计划行事!记住,寅时三刻,乱葬岗西侧岔路口!你的人,必须准时到!”
“是……是!小老儿明白!”老张连连点头。
*
寅时初刻,夜色最浓。
国公府后门悄然打开。一顶装饰着红绸、由四名壮汉抬着的普通小轿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送亲的队伍,只有几个心腹家丁打着灯笼,簇拥着轿子,在曲临渊阴沉目光的注视下,迅速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轿子里,溪照紧握着金簪,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听着轿外单调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难道……真的没有转机了吗?
轿子行至一片荒凉的乱葬岗边缘。这里坟茔林立,荒草丛生,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阴森可怖。抬轿的轿夫和随行的家丁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突然!
“嗖!嗖!嗖!”
几道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的乱坟堆中激射而出!数支涂抹了厚厚淤泥、散发着恶臭的短箭,精准地射在轿夫和家丁们的小腿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们吃痛惊呼,脚下一滑!
“哎哟!”
“什么东西?!”
“有埋伏!”
队伍瞬间大乱!轿子猛地一晃,重重地顿在地上!家丁们惊慌失措地拔出腰刀,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只看到影影绰绰的坟头和随风摇曳的荒草。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轿子斜后方的阴影里窜出!动作快如闪电!正是邬晴!她不顾肩伤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掀开轿帘,在溪照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夺下她手中的金簪!
“唔!”溪照看清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晴晴?!她怎么来了?!她的伤……
“别出声!跟我走!”邬晴的声音急促而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一把将溪照从轿子里拽了出来,半抱半拖,借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迅速冲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坟包后面!
那里,赫然放着一口半开的楠木棺材!
“进去!”邬晴毫不犹豫地将溪照推进棺材,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拉沉重的棺盖!
“喀嚓!”
一声闷响,棺盖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喧嚣!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晴晴!你……”溪照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邬晴冰冷的脸颊和单薄颤抖的身体,心猛地揪紧!她的伤!她怎么能这样不顾一切地跑来?!
“嘘——!”邬晴再次捂住她的嘴,气息不稳地低语,“别说话……外面……有人……”
棺材外,短暂的混乱后,家丁们发现“新娘”不见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疯狂地在周围搜寻,呼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有人开始用刀鞘敲打附近的坟包和棺材!
“搜!仔细搜!人肯定没跑远!”
“二爷怪罪下来,我们都得死!”
“妈的!这鬼地方……”
听着外面近在咫尺的搜索声和兵刃敲击声,棺材里的两人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冰凉。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逼近。
溪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邬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肩胛处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的痉挛。她摸索着,小心翼翼地避开邬晴的伤口,将她冰冷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和力量。
黑暗中,邬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虚弱的得意。她摸索着,将脸凑近溪照的耳边,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溪照敏感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姐姐……我说过……你是我的……”
“这次……我抢到了……”
“嫁我……好不好?”
“换副金棺……也行……”
那温热的气息,那带着痛楚却依旧执拗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在溪照早已冰封的心底激起滔天巨浪!黑暗中,她看不见邬晴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此刻苍白却带着狡黠和深情的模样。巨大的酸楚、心疼、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侧过头,循着那温热气息的方向,在浓稠的黑暗中,准确地吻上了邬晴因为失血而冰凉的唇!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和不顾一切的宣泄!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如同被电流击中!邬晴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回吻过去!唇齿间带着血腥味和药味的苦涩,却又交织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甜蜜和眷恋。这个在生死边缘、在狭小棺椁中的吻,没有半分旖旎,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炽热、更加刻骨铭心!它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在死亡阴影下交换的生死契约!
“唔……”溪照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她紧紧抱住邬晴,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个傻丫头!这个不顾性命也要来抢她的傻丫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棺材外壁突然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节奏的敲击声!
是林青的信号!危险解除?还是……新的危机?!
棺材内的两人瞬间分开,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紧接着,棺盖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晨光透了进来,照亮了棺内两张苍白却带着红晕的脸,以及她们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悸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赫连星那张带着邪气笑容的脸出现在缝隙外,碧绿的眸子扫过两人紧贴的身体和湿润的唇瓣,吹了声口哨:“啧,两位,棺材里亲热,够刺激啊?不过……现在可不是时候。”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追兵被引开了,但国公府和三皇子的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全城搜捕!老张那边已经得手,尸体换上了嫁衣,脸也划花了,足够糊弄一阵子。林青在外面放哨,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她说着,目光落在邬晴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的肩头,眉头微蹙:“小丫头,你这伤……再折腾下去,神仙难救!”
邬晴咬着牙,强撑着坐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却倔强地摇头:“我没事……走!”
溪照看着邬晴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心如同被狠狠攥住!她猛地抓住赫连星的手臂,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求:“赫连星!救她!求你!只要能救她,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
赫连星看着溪照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担忧和不顾一切的决绝,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比之前更小的、通体漆黑的玉瓶,塞到溪照手里。
“这是最后一颗‘赤血护心丹’,能暂时吊住她的命,压制毒性蔓延。但记住,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否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邬晴,“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说完,不再多言,示意两人赶紧出来。
溪照紧紧攥着那冰冷的玉瓶,如同攥着最后的希望。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喂进邬晴口中,然后搀扶着她,艰难地从棺材里爬出。
晨光熹微,荒凉的乱葬岗上,薄雾弥漫。不远处,那顶孤零零的花轿旁,几个家丁正围着地上那具穿着大红嫁衣、面目模糊的女尸,惊恐地议论着什么。
溪照最后看了一眼那混乱的场景,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药力发作而陷入半昏迷、却依旧紧紧抓着她衣襟的邬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国公府……三皇子……
这笔账,她记下了!
“走!”她低喝一声,在林青的掩护下,与赫连星一起,扶着邬晴,迅速消失在乱葬岗深处弥漫的雾气之中。
而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一个负责检查女尸的家丁,无意间从女尸紧握的左手中,抠出了一块沾满泥污、却依旧能辨认出兽首图案和“东”字的青铜令牌!
家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东……东宫令牌?!”他失声惊呼,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岗上显得格外刺耳。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那块冰冷的令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预示着即将掀起的、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