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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近 除夕沈立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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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近了,庵里洒扫除尘,檐下挂起素色的灯笼,添了几分清寂的暖意。沈立瑶跟着小尼姑们一起浆洗衣物,一起搓揉供佛的面团,手上沾着面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烟香,可心里总像空着一块,时不时就往隔壁听竹院瞟。腊月二十九那天,听竹院的几个宫女收拾了包袱,被宫里来的人接走了。说是太后恩旨,让她们回家团圆。沈立瑶远远看着,见那扇朱漆门落了锁,院子里便只剩苔贵妃一个人了。除夕夜里,庵堂里摆了简单的年夜饭,几碟素斋,一碗杂粮粥。明心师太坐在主位,小尼姑们围着说笑,沈立瑶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粥,眼神总往窗外飘——听竹院那边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 “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明心师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和的笑意。沈立瑶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师太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了然道:“听竹院的炭火该添了,你去送些过去吧。天冷,别让炭火熄了。” 沈立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忙应道:“是,师父。” 抱着一小筐炭火走到听竹院,拿出师太给的钥匙,熟门熟路地开了锁。院子里果然冷清清的,正屋的窗纸透着微弱的光,像随时会被寒风掐灭。 “贵妃娘娘?”沈立瑶轻轻叩门,“我给您送些炭火来。” 屋里没应声。她推门进去,见苔贵妃正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盖着件素色披风,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桌上的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愈发苍白,连睫毛都像结了层霜。沈立瑶把炭火放进炭盆,用铁钎拨了拨,火星噼啪跳起来,屋里渐渐有了点暖意。“娘娘,夜里冷,多烧些炭火才好。” 她转身想退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很柔,像初春化雪时的流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茫,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有一点活气。“你……今年多大了?” 沈立瑶猛地顿住脚步,几乎以为是炭火噼啪声搅了听觉。她缓缓回头,见苔贵妃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侧脸在烛火里柔和了些许,目光却依旧没落在她身上。 “回娘娘,”她攥了攥衣角,定住发颤的声线,“我年后便满七岁了。” 苔贵妃闻言,那抹空茫的声音里忽然浸了点湿意,像被风揉碎的雪粒:“七岁呀……和小花一样大呢。” 小花?沈立瑶心头打了个突,想问是谁,话到嘴边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只垂着眼,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屋里重归寂静,烛火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道挺拔如旧,一道因着拘谨微微蜷缩,随着炭火明灭轻轻晃。沈立瑶站了片刻,见苔贵妃再无言语,便悄悄提起裙摆,想退出去。 “慢着。” 那声音陡然响起,她脚步一顿。苔贵妃转过身,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她。那双曾蒙着灰的眸子亮了些,却像隔着层薄雾,明明落在她脸上,目光却飘得很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往后……常来吧。” 沈立瑶猛地抬头,眼里撞进对方的视线,一时忘了言语。她何尝不知,自己总往这院里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想在这素衣女子身上,找些母亲临终前那抹温柔的影子。喉间发紧,她用力点了点头,低低应了声“是”,转身时,裙角带起的风都染着欢欣。木门轻轻合上的刹那,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细得像烛芯燃到尽头的最后一丝烟,刚触到耳畔,便散了。沈立瑶立在廊下,摸着发烫的脸颊,听着墙内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忽然觉得,这个除夕的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守岁的烛火在佛堂里明明灭灭,小尼姑们围着明心师太听故事,沈立瑶也想凑着热闹熬到天明,却被师太轻轻拍了拍肩。“年纪小,熬不住的,回去睡吧。” 同她一起被劝回后院的还有两个更小的尼姑,一路打着哈欠往屋走。沈立瑶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钟磬声,眼皮刚要合上,隔壁听竹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小花!小花——” 声音刺破夜的寂静,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紧接着,是模糊的呜咽,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嘶吼:“为什么不杀了我……让我死啊……” 沈立瑶猛地坐起身,心怦怦直跳。听竹院离得远,又隔着几重墙,这动静定是极大,可除了她,周遭静得连风声都清晰——看来真的只有她听见了。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院墙边跑。那道墙不算高,她平日里常看见野猫翻过去。此刻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砖缝里的碎冰碴刺得掌心生疼,爬到墙顶时,望着墙下黑沉沉的院子,心里忽然发怵。可里面的哭喊还在继续,像刀子似的割着耳朵。沈立瑶闭了闭眼,猛地纵身跳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一瘸一拐地往正屋冲。屋门没闩,一推就开。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苔贵妃蜷缩在榻上,头发散乱,双手胡乱抓着锦被,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紧闭着,嘴里还在喃喃:“小花对不起……对不起……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娘娘!娘娘您醒醒!”沈立瑶扑到榻边,想去摇她,又怕惊扰了她,只能跪在地上,用尽力气轻声唤,“是我,立瑶。您看看我,没事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苔贵妃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沈立瑶急得眼圈发红,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却被她猛地抓住——那双手冰冷刺骨,力气大得吓人。 “小花……我的小花……”苔贵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砸在沈立瑶手背上,滚烫的。沈立瑶被她抓得生疼,却咬着牙没动,只是反复轻声说:“娘娘,您醒了吗?是我,立瑶在这儿呢。不怕了,真的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苔贵妃的眼神渐渐聚焦,抓着她的力气也松了些。她怔怔地看着沈立瑶,又看了看她被自己攥的通红的手腕,沙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见您……”沈立瑶吸了吸鼻子,脚踝的疼让她说话都带着颤,“我怕您出事。” 苔贵妃沉默了,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裤脚和渗出血丝的掌心,忽然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烛火燃尽时“噼啪”一声轻响。沈立瑶忍着疼想站起来,却嘶地一声又摔回了原处,苔贵妃这才意识到她大概是从墙上翻过来,扭伤了脚,于是苔贵妃按住了她的肩。“别动,脚扭了吗?”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先前多了点实在的东西,“……坐会儿吧。” 沈立瑶依言在床沿坐下,拘谨地将受伤的脚往裙裾里缩了缩,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她能感觉到苔贵妃的目光落在自己额角——那里沾着翻墙时蹭的灰,还有层薄薄的汗,是方才急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苔贵妃忽然动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屋角一个半开的木箱前,弯腰翻找着什么。沈立瑶偷偷抬眼,见她从箱底摸出个小小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些碾成碎末的草药,带着清苦的香气。 “抬脚。”苔贵妃转身走回来,声音比先前柔和些。沈立瑶愣了愣,连忙抬起了自己受伤的脚。苔贵妃取过桌上的水杯,倒了点温水在掌心,将草药末调开,然后轻轻握住她的脚踝。那只手依旧微凉,动作却很轻,避开了红肿最厉害的地方,将草药糊小心翼翼地敷上去,再用布条松松缠好。 “娘娘……您懂这个?”沈立瑶忍不住问,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总觉得宫里的娘娘该是养在深闺、连花都舍不得碰的,竟会处理扭伤。苔贵妃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水面掠过的影子,转瞬即逝。“从前……我不是娘娘,是个医女。” “医女?” “嗯,”她点点头,将剩下的草药收进锦囊,“在军……村里,帮人看些头疼脑热,也治过不少跌打损伤。” 沈立瑶听到她明显有变化的说辞,但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眼前这个素衣清冷的女子,会穿着粗布衣裳在病患之间忙碌的样子,可看着她方才熟练的手法,又觉得那场景该是真的。“那小花……”她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慌忙低下头,“对不起娘娘,我不该多问。” 苔贵妃却没生气,只是望着烛火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小花和你一样大呢。”谈到小花时,她眼底的淡漠悄然化开,添了几分难得的柔意,连语气都软了下来。沈立瑶心头微动,壮着胆子轻声问:“是……您的孩子吗?” “不是哦,”苔贵妃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怅然的笑意,“她是我的妹妹哦。只是……她啊,永远只有七岁了。” 温柔的眼神里瞬间盈满悲伤,像被雨水打湿的蛛网,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发不出声音。沈立瑶看着她紧抿的唇,心里揪得发疼,却不敢再追问,只安静地坐着。脚踝上的草药渐渐散出暖意,可那份担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夜深了,你也不便回去。”苔贵妃忽然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先住我这儿吧。明日我会告知明心师太,就说你被我唤来赶野猫,不小心扭伤了脚。这几日不必去佛堂,住在这里,你的脚才能好好揉开。” 沈立瑶本想推辞,可对上她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低低应了声“是”。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隔壁侍女住的耳房,却被苔贵妃轻轻摁回床沿。 “就睡这吧,”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只当……陪陪我好吗?” 窗外的月光恰好穿过窗棂,落在苔贵妃脸上。沈立瑶这才看清,噩梦让她本就清瘦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可眉峰眼尾的轮廓,在月色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像幅蒙着薄愁的水墨画。面对这样的恳求,沈立瑶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点了点头,乖乖躺回榻的内侧,尽量往里缩了缩,给苔贵妃留出大半的位置。烛火被吹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的清辉。沈立瑶能听见身边人轻轻的呼吸声,起初有些局促,后来听着那呼吸渐渐平稳,她也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