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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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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立瑶是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勾醒的。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顶素净的云纹,愣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的事。身侧早已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点余温。 “醒了?”苔贵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比昨日柔和了许多,带着种家常的暖意,“快起来尝尝,我做了些吃的。” 沈立瑶撑起身子,脚腕处还有些钝痛,刚要动,就见两个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心地搀扶着她:“沈姑娘,贵妃娘娘特意吩咐了,您脚伤未愈,让我们伺候您梳洗。” 梳洗用的热水温得正好,帕子是软和的锦缎。等被扶到外间的桌边坐下,沈立瑶彻底怔住了。桌上摆着七八样吃食,个个都透着新奇。有切成小块、裹着金黄外衣的,看着像糕点却又不是;有一碗盛着红白相间的丝儿,浇着透亮的酱汁;还有一盘被炸得金黄的饼皮,里面夹着翠绿的菜和碎肉,旁边摆着一小碟酱…… 她自小在礼部侍郎府长大,父亲官阶不低,家中宴席也见过不少珍馐,可眼前这些,竟连名字都叫不出。 “看傻了?”苔贵妃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把一盘堆得像小山似的食物放到她面前,“这个叫‘糖醋小排’,用的是肋排切小块,先炸过再裹了糖和醋汁,我估摸着你应该会喜欢。” 那排骨色泽红亮,油光闪闪,还没尝就闻到酸甜的香气。沈立瑶依言夹了一块,轻轻咬下——外皮带着点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很,酸甜的汁裹在上面,一点不腻,反而清爽得很,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里都暖融融的。她从未吃过这样的味道,鲜得人舌尖发麻。 “怎么样?”苔贵妃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沈立瑶猛地抬头,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那眼神里的关切、那说话时自然的熟稔,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坐在她床边,给她递刚做好的点心时的模样。母亲走得太过匆忙,连句嘱咐都没来得及留下。这些日子在净尘庵,明心师太虽待她不薄,事事照拂,可师太终究是全庵的师傅,要分心照看一众弟子,哪能像母亲在世时那般,将她捧在手心,连发丝粗细的小事都替她想得周全。可此刻,那股暖意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像春日里化雪的溪水,轻轻撞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便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很好吃,多谢贵妃娘娘。” 苔贵妃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薄饼卷菜:“这个叫‘春卷’,配着酱吃更爽口,快尝尝。”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苔贵妃带笑的脸上,也落在那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苔贵妃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只见她低着头,强忍着打转的泪珠,大口大口扒着碗里的菜,那副倔强又馋嘴的模样,倒让她心头一软,觉得格外可人。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孩的发顶,语气温柔得像浸了水:“喜欢吃,往后我常给你做便是。慢些吃,仔细噎着。” 沈立瑶闻言,猛地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湿意,哑着嗓子应了声“谢谢贵妃娘娘”。苔贵妃却笑了,摇了摇头:“如今离了宫,哪还算什么贵妃。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姐姐吧。” 沈立瑶猛地抬头,望进她清丽脱俗的眉眼。眼前人虽美得不染尘埃,可瞧着分明与娘亲年岁相仿,这声“姐姐”若叫出口,总觉有些逾矩。她捏着衣角,迟疑着没敢应声。苔贵妃瞧出了她的顾虑,轻声解释:“我有两个孩子,小女儿比你还大两岁,只是他们……”话到嘴边却停了,转而温声道,“你与他们不同。你倒像我早逝的妹妹小花,一样的独立,一样的要强。这般算来,你唤我一声姐姐,不碍事的,对么?” 沈立瑶这才明白,贵妃原是在夸自己。她脸颊微微发烫,小声怯怯地唤了句“姐姐”。 “哎。”苔贵妃应得轻快,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衬得她愈发清丽绝伦。那抹笑意仿佛带着暖意,能将天地间的冰雪都融成春水。沈立瑶望着望着,竟一时看呆了。苔贵妃见女孩怔怔望着自己,眼底清澈得像盛着一汪山涧清泉,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比记忆里小花的脸蛋要瘦削些。她心里暗暗盘算:得再多做些滋补的吃食,得圆润些才更可爱,何况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见沈立瑶吃得差不多了,苔贵妃吩咐侍女端来温好的牛乳,指尖触到瓷碗温热的弧度时,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庆幸——那个男人终究还是给她留了这点体面。又转头吩咐人去寻明心师太,一来为沈立瑶告假,二来索性安排她搬来与自己同住。明心师太听闻此事,捻着念珠沉吟片刻。沈立瑶本就没真剃度出家,不过是借着祈福的名义暂避,将来若真要重返红尘,跟着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娘娘,或许能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如此一想,便颔首应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元凌穹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他生得极其俊美,却浑身散发着独属于帝王的凛冽威严,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些。听了太监的回禀,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开口:“礼部侍郎那个疯病的女儿?便是林国公的外孙女吧?她既想养着,便让她养着吧。”笔尖在奏章上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漫不经心,“她这辈子也没教养过孩子,权当给她寻个玩意儿解闷,省得又动不动寻死觅活。” 太监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刹那,元凌穹握着朱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方才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褪得一干二净,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阿苔,你该好好活着的……”
跟苔贵妃同住的这几日,沈立瑶的日子像是浸在了蜜里。苔贵妃总变着法子给她做吃食,晨起有裹着芝麻香的糖糕,午后是炖得酥烂的莲子羹,傍晚又端出热腾腾的鸡汤面,那些精巧滋味勾得她日日盼着开饭,连从前对食物的淡漠都消散了。不光是胃口渐开,她扭伤的脚踝也在精心照料下慢慢好转,原本蔫蔫的精气神儿,竟也一点点舒展开来,脸颊悄悄染上了健康的粉晕。相处久了,沈立瑶才发现,苔贵妃并非初见时那般清冷得不染烟火。白日里她会教自己认草药,讲些宫外的趣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可到了夜深人静时,偶尔从屏风后瞥见她独坐窗前的侧影,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那双眼眸里便会漫出化不开的悲伤,像被寒雾笼罩的湖面,看得人心头发紧。一日,夜色渐深,沈立瑶刚写完最后一张字,正收拾着笔墨准备安歇,抬眼便见苔贵妃端着一碗东西,踏着廊下的月光朝她走来。银辉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衬得她身姿清雅,竟像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一般。 “白日见你说话时嗓子有些哑,”苔贵妃将碗递过来,声音温软,“我让厨房温了碗蜂蜜水,你喝些润润喉。” 沈立瑶甜甜应了声“谢谢姐姐”,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蜜水清甜,滑过喉咙时带着暖意。苔贵妃望着她低头喝水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像一把羽扇似的轻轻颤动,心里忽然一揪,泛起细密的疼。 “瑶瑶原是大家闺秀吧?”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试探,“听侍女们提过,你是被家里送来祈福的。” 沈立瑶喝水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像被突然搅起的沉渣,瞬间涌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她已经很久没想起侍郎府的日子了,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如今才明白,不过是本能地将那些伤口藏进了心底最深处——那些事,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苔贵妃见她脸色霎时黯淡下来,眼底浮起悔意,忙柔声道:“是姐姐不好,不该提这些。瑶瑶不想说,咱们就不说了。” 沈立瑶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望着苔贵妃眼中真切的关切,心里忽然松了些。事情既已发生,逃避终究无用。何况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早已打心底里喜欢并信赖这位姐姐。或许,有个人愿意听她讲讲那些难过的事,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