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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沈立瑶在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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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退了之后,沈立瑶像是换了个人。明心师太再端来清粥时,她会低声道句“多谢”,然后端起碗,一口口吃得干干净净。有时见师太在廊下翻晒草药,她会默默走过去,学着小尼姑的样子,用木耙轻轻翻动那些带着苦味的枝叶。明心师太从不多说什么,只在她动作生涩时,伸手拨正她握耙的姿势。庵里的早课是卯时开始,钟声穿透晨雾,在寂静的山坳里荡开。起初沈立瑶只是躲在屋门后听,听小尼姑们唱诵经文,调子平和悠远,像山涧里的流水。后来有天,她竟跟着那调子,轻轻动了动嘴唇。小尼姑见了,偷偷塞给她一本边角磨卷的经卷。“师父说,你要是想学,就跟着念。” 沈立瑶捏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纸页上的字迹是手抄的,带着淡淡的墨香。她不认得太多字,小沙弥便一字一句地教她。“南无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那些拗口的字句,念得多了,竟也生出些奇异的安宁。她依旧话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做事。帮着扫落叶,帮着擦拭佛前的烛台,或是在明心师太打坐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阳光从窗棂移到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师太偶尔会问她:“经文里的意思,懂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可念着念着,心里那些扎人的尖刺,好像被磨得钝了些。想起母亲时,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怒,有时会想起母亲曾教她描花样子,指尖划过绢布的触感,竟带着点暖意。这天傍晚,她跟着小尼姑们做完晚课,回到后院时,见明心师太正站在院门口,望着山外的方向。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像极了那年母亲自尽时,天边烧着的云。沈立瑶脚步一顿,师太却回过头,对她笑了笑:“天凉了,进屋吧。” 她嗯了一声,轻轻拜别了师太往里屋走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空落落的眼睛里,似乎悄悄盛进了一点东西,不是忘了,而是学着把那些沉重的过往,暂时放在了心底。
日子像庵前的溪水,静静淌过了大半年。沈立瑶脸上渐渐有了点肉,褪去了先前的病气,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郁结也淡了些。她跟着明心师太识了不少字,能把整本《心经》背得行云流水,甚至学会了辨认二十几种草药,手上添了几道浅浅的薄茧,是翻晒草药、擦拭佛龛时磨出来的。后院的艾草割了一茬又一茬,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把前尘旧事都泡在山间的清露里,慢慢淡成模糊的影子。直到初秋的一个午后,庵里突然来了队人马。不是寻常香客,是宫里的内侍,带着十几个精壮的护卫,马蹄踏碎了山坳的宁静。明心师太领着几个年长的尼姑在山门外迎接,神色平静,却在看到那顶被层层护卫围着的软轿时,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软轿落地,下来一个女子。沈立瑶那时正在后院晒药,隔着几重墙,只瞥见一抹素白,像落在枯枝上的雪。那女子身姿依旧窈窕,被两个宫女扶着,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微微扬着,露出的侧脸线条冷硬,不见半分表情。 “皇上有旨,苔贵妃娘娘需在此静修祈福,待圣旨召回方可回宫。”领头的内侍尖着嗓子吩咐,眼神扫过庵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娘娘清修,不宜见外人。劳烦师太安排一间清净的院子,杂人等不得靠近,院门……”他顿了顿,“得锁上。” 明心师太合十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贫尼遵旨。” 那女子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宫女扶她往里院走时,她的目光掠过庵内的青石板路,掠过墙角的杂草,像在看一片毫无生气的虚空,浑身上下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被安排在了沈立瑶隔壁的院子里,从那天起,隔壁的听竹院就被牢牢锁了起来。沈立瑶住的后院与听竹院只隔一道窄墙,她夜里偶能听见那边传来翻书的窸窣声,或是茶杯轻磕桌面的脆响,再无其他动静。白日里更是静得可怕,连侍奉的宫女走动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有次沈立瑶去前院送晒干的草药,路过听竹院外,瞥见那扇朱漆院门果然挂着把大铜锁,锁上的鎏金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墙内的桂花开了,甜香漫出来,却怎么也暖不透那院子里的沉寂。 “那住的是谁呀?”她忍不住问身旁的小尼姑。小尼姑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是宫里的娘娘,犯了错,被送来‘祈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怕,“师父说,让咱们少打听,更别靠近。” 沈立瑶没再问,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同样是被“送”到这庵里,同样被无形的东西困住,只是那人困在锁着的院子里,用麻木的冷淡裹住自己,而她困在自己的心结里,还在学着与过往较劲。夜里,墙那边又没了声响。沈立瑶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心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望着听竹院的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里,仿佛藏着另一个被命运困住的灵魂,正用沉默对抗着什么。这平静的日子,怕是真的要被这突然闯来的、锁在隔壁的素白身影,给搅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听竹院的铜锁始终挂着,那抹素白身影偶尔会立在院中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墙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沈立瑶常偷偷趁侍女开门拿饭菜的时候望过去,看她的衣袂被风吹得微动,像株孤峭的玉兰,开得寂静,落得也无声。心里的好奇像发了芽的草,疯长着。她想知道那样麻木的眼神背后藏着什么,想知道一个被锁在深宫里又抛到这庵堂的女子,是不是也藏着许多说不出的话。终于在一个落雨的清晨,沈立瑶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走到明心师太禅房外,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叩门。 “师父,”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听竹院的娘娘……或许会嫌庵里的斋饭不合口。我熬药时多备了一份清粥,能不能让我送去?” 明心师太正在捻着佛珠,闻言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如潭。“她是宫里的人,自有宫女伺候,不必你费心。” “可我看她……”沈立瑶咬了咬唇,“她好像不怎么吃东西。” 师太沉默了片刻,佛珠在指间停住。“你既想去,便去吧。只是记住,不多看,不多问。” 沈立瑶心里一喜,忙点头应下。提着食盒走到听竹院门口,护卫验过了才打开锁。院子里很静,雨打在梧桐叶上,淅淅沥沥的。苔贵妃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檐角的雨帘,侧脸在阴雨天里更显苍白。 “娘娘,该用早膳了。”沈立瑶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轻声道。苔贵妃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沈立瑶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瞳仁很暗,像蒙着层灰,可在触到沈立瑶脸的瞬间,那层灰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影子,又像只是错觉。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雨帘,没说一个字。沈立瑶站了会儿,见她不动,便打开食盒,把清粥和一碟腌菜摆出来。“粥是温的,娘娘趁热吃吧。” 说完,她没敢多留,轻轻退了出去。自那以后,沈立瑶总找借口往听竹院跑。有时是送新晒的草药,说师傅让给娘娘熏屋子驱虫;有时是端来刚蒸的山药糕,说后山采的山药格外香甜。有一次沈立瑶收拾碗筷时,不慎碰掉了桌上的一本书,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半朵干枯的白梅。她慌忙去捡,却见苔贵妃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对不住,娘娘。”沈立瑶把书放回原位,小声道歉。苔贵妃还是没说话,只是在她转身要走时,目光落在了她发间——那里别着根简单的木簪,是她自己用后院的树枝磨的。沈立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像先前的冷淡,好像多了点什么。她心里一动,脚步慢了些,却终究没敢回头。她知道,这层冰一时半会儿化不了。可她不急,就像后山的雪,只要春日来得久些,总有消融的一天。她只想离这株孤峭的玉兰近一点,再近一点,仿佛这样,自己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能找到个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