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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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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了吗?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好像是疯了。”
“听说了听说了,不就是那位……她娘因为私情败露,羞愤自尽了的丫头吗?”
“就是她,小小年纪真是可怜见的。”
“可不是么,娘造的孽,到头来吓疯了自个的亲闺女,也算是桩报应,只可惜这丫头,小小年纪……”
“那这个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我偷偷听沈府门子说是被她爹送去净尘庵里修行去了。”
“哎呦,这可真是造孽呦。怕是这辈子再难出来了。”
“依我看啊,多半是想掩人耳目,谁不知道她外家是国公爷,对外只说是姑娘突发疾病去世,女儿上山修行祈福,也好是给国公府留个体面了不是?”
年仅六岁的沈立瑶端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轿身窄小,布料磨得发白,混在街道的人群中毫不起眼。轿子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悠吱呀作响,随着声音传进她的耳中的还有轿外几个婶子七嘴八舌的议论。说的是她,更是她那已经不在了的母亲。
沈立瑶将袖中帕子攥得死紧,指节抵着轿壁的木纹,硌出几分青白。那些话像带了刺的风,嗖嗖刮过耳畔,刺得她耳尖发烫——“听说她娘……”“可不是么,不然侍郎爷怎会……” 她张了张嘴,舌尖死死抵着牙关,喉间像堵了团滚烫的棉絮。想说“我娘没有”,想说那些都是陷害。可话到唇边,偏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着,半字也吐不出。她没有证据。那日她疯了似的撞进父亲书房,迎上的却是他寒冰般的眼神,冷得连一丝温度都吝于分她,只淡淡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莫要再提,丢尽了沈家的脸。” 那眼神,比判了死刑还要教人绝望。她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青肿,疯一般求父亲彻查母亲的死因,求他看看事情的真相。得到的,却是父亲一句冷硬的“小姐病了,带她回后院静养”。是啊,连生身父亲都认定的事,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来谁会信?轿子碾过块石子,猛地一颠。沈立瑶身子晃了晃,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刚要冒头的委屈和辩驳,便被这无声的阴影捂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议论还在继续,她却像失了听觉,只盯着脚下那块落满灰尘的木板。原来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像是石子扔进风里,连半点儿声响都落不下。
轿子终于停住时,沈立瑶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抱地挪下来的。脚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抬眼望去,是灰扑扑的山门,“净尘庵”三个字漆皮剥落,在暮色里瞧着有些模糊。这几日的路,她像是沉在一片混沌里,轿夫换了几拨,茶水热了又凉,谁来劝她吃口东西,她都只是睁着一双空落落的眼,摇摇头。胃里早没了知觉,只觉得浑身发飘,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散了大半,原本鲜亮的衣衫皱得像团揉过的纸,露出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引路的婆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温度,只对着庵门里出来的老尼扬声道:“人送到了,沈大人吩咐过,不必留俗名。” 老尼合十行礼,目光落在沈立瑶身上时,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垂着头,下颌尖得硌人,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倒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在撑着什么。 “随贫尼来吧。”老尼的声音很轻。沈立瑶没动,直到婆子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她才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跟着老尼往里走。庵里的香火味很淡,混着草木的清气,可她闻着,只觉得喉咙发紧。那些议论声早已被抛在路后,可她总觉得还在耳边绕。母亲的脸,父亲的眼神,还有袖中那块被攥得发潮的帕子……都在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里,搅成了一团。眼前一黑,她膝盖一软,直直向前倒去。最后撞进的,是老尼伸出的、带着薄茧的手掌。
老尼接住她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滚烫的肌肤。 “这孩子烧着了。”老尼对身后的小尼姑吩咐,“去取些退热的草药来,再端盆温水。” 沈立瑶昏昏沉沉地被安置在后院一间素净的屋子里。屋子不大,一铺土炕,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半筐晒干的艾草,倒比轿子里更添几分烟火气。老尼亲自给她换了湿透的里衣,用温水擦了擦她发烫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小尼姑端来药汤时,见师父正坐在炕边看着那孩子,便低声问:“师父,不给她取个法名吗?” 老尼摇头,目光落在沈立瑶紧蹙的眉头上——即使烧得迷迷糊糊,那点倔强的紧绷也没从她脸上褪下去。“她尘缘未断,心还没静下来,赐了法名也是空的。” 说罢,老尼起身,“不必拘着她,让她先养着吧。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出去走走也随她。” 小尼姑有些不解:“可她是……” “是沈大人送来的,却未必是自己想来的。”老尼打断她,拿起墙角的扫帚,“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 接下来的几日,沈立瑶时醒时昏。醒着的时候,就坐在炕沿上发呆,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老尼偶尔会端来些清粥小菜,放在桌上便走,从不多言。有时沈立瑶会盯着粥碗看半晌,最后还是默默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咽下去——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不能就这么垮了。后院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磬声。没人再议论她的母亲,没人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可她总觉得心里那块地方,还是堵得发慌。这天午后,她扶着墙走到院子里,阳光透过云层落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老尼正在院角翻晒草药,见她出来,也只是抬眼点了点头。沈立瑶望着那扇通往庵外的小门,脚步顿了顿。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可心底那点没被烧尽的东西,像是有了点微弱的火苗——或许,先活着,总能等到点什么。他也从送粥来的小尼姑嘴里得知了老尼法号,明心。她感念明心师太的照料,便也和小尼姑们一起唤她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