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谎言》烟染兰笺

34、第三十四章 她抱

　　她抱着草药和猪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知青点。

　　脚步虽然依旧有些微跛，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知道，无论别人眼中的“对照组”如何鲜明，属于她的那份温暖，从来不在那些闪亮的物件上，而在那沉默的背影里，在那带着厚茧的掌心温度中，在那片他守护的、深沉而坚实的土地上。

　　李红霞风风光光嫁入张主任家后，知青点女三号宿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少了那份时刻存在的、带着炫耀的喧嚣，宿舍似乎安静了许多，但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空落。

　　王春燕她们偶尔还会提起李红霞在“那边”的生活片段——新房里锃亮的家具、不用下地干活的清闲、偶尔飘进食堂的收音机广播声——语气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艳羡。

　　安宁依旧沉默。

　　脚踝在宁塘风送来的草药和猪油的调理下，彻底好利索了，走路不再微跛。

　　她依旧在后勤组干着最琐碎繁重的活，手上磨出的茧子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硬。

　　只是，她口袋里那本卷了边的旧杂志，换成了几本更厚实的、纸张发黄的旧书——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本《常见中草药图谱》，还有一本基础的《人体解剖生理学》。

　　这些书是上次去卫生所换药时，她厚着脸皮跟那位戴着眼镜的刘大夫软磨硬泡借来的。

　　收工后的夜晚，当其他女知青凑在一起织毛衣、闲聊或者早早躺下休息时，安宁就坐在自己靠窗的铺位上，就着那盏昏黄摇晃的煤油灯，一页一页地啃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和图谱。

　　光线昏暗，看得她眼睛发酸，那些陌生的骨骼名称、经络走向、药性配伍，像一团乱麻。

　　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用铅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做着歪歪扭扭的笔记。

　　她知道，光靠缝补和扛饭筐，挣的工分永远只是糊口。

　　她需要一门手艺，一个能在泥地里扎得更深、立得更稳的根。

　　卫生所的刘大夫，虽然医术有限，但在这缺医少药的林场，已经是受人尊敬的存在。

　　安宁觉得，那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希望之光。

　　至少，学会了，能给爹看看病，能给林场这些磕磕碰碰、头疼脑热的工人帮上点忙。

　　宁塘风送来的那几张粮票，被她仔细地收着，从未动用。

　　那是“应急”的底气，也是他无声的托付。

　　每次看到自己棉袄袖口上同样细密的针脚（她后来又悄悄把另一处磨破的地方也补好了），再看看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图谱，心里便生出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繁重的劳动中滑过。

　　宁塘风的身影依旧规律地出现在林间小道上，隔着距离的点头成了无声的默契。

　　偶尔，安宁送饭路过护林小屋附近，会看到门口晾晒着一些她图谱上认识的草药根茎，或是窗台上放着几个剖开晾晒的野葫芦（那是用来做拔火罐的）。

　　她心里会微微一动，仿佛在无声的交流中，又靠近了一点点。

　　这天，安宁像往常一样背着沉重的保温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通往三号采伐点的山路上。

　　前几天的雨雪让山路格外泥泞湿滑。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注意力全在脚下和背上沉甸甸的饭桶上。

　　就在她准备跨过一段被雨水冲塌、裸露着树根和碎石的小陡坡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啊！” 安宁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为了护住背上的饭桶不洒出来，她下意识地扭身侧摔，左半边身体重重地砸在湿冷的泥地上，手肘和肋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保温桶虽然抱住了，但巨大的惯性还是让盖子震开，滚烫的菜汤泼洒出来，浇在她的小臂和手背上！

　　“嘶——” 钻心的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小臂和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肋骨处也像被重锤砸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安宁！咋了？” 后面跟着的王春燕吓坏了，赶紧跑过来扶她。

　　安宁疼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抱着烫伤的手臂蜷缩在泥地里。

　　“摔哪儿了？烫着了？我的天！”

　　王春燕看到她手臂上的红肿，急得直跺脚，“快！快来人帮忙！送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