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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婚 ...


  •   婚礼的热闹持续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醉醺醺的男人们开始勾肩搭背地散去,女人们帮忙收拾着狼藉的碗筷,这场盛大的“演出”才缓缓落幕。

      李红霞被张建军半搀半搂着,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走向了场部家属院那间被布置一新的新房。

      她回头瞥了一眼食堂角落,目光扫过安宁和她那个旧茶缸时,嘴角勾起一个胜利者的、带着无限优越感的弧度。

      人群渐渐散去。

      安宁帮着王春燕她们收拾了一会儿残羹冷炙,油腻腻的碗碟和刺鼻的气味让她胃里有些不舒服,脚踝的酸痛也加剧了。

      她跟王春燕说了一声,准备先回宿舍休息。

      走出食堂,傍晚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夕阳的余晖给泥泞的地面镀上了一层暗金。

      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墙根——宁塘风已经不在那里了。

      只有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孤零零地立在原地,车把上的红绸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安宁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她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慢慢往知青点走。

      刚走出场部范围不远,在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靠在一垛劈好的柴火堆旁。

      正是宁塘风。

      他似乎是在等她。

      看到安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安宁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宁塘风没说话,只是朝旁边柴火堆上放着的一个东西抬了抬下巴。

      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草药根茎,旁边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深褐的东西。

      “药,”宁塘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泡脚。消肿。”

      他指了指那捆草药。然后又指向那块油纸包,“猪油。抹脚,防冻裂。”

      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暖流瞬间涌了上来。

      她看着那捆朴实无华的草药和那块珍贵的猪油(这在林场也是稀罕物),再看看宁塘风那张在暮色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的脸,喉咙有些发哽。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宁塘风没回应她的道谢,目光落在她微跛的左脚上:“疼得厉害?”

      “还好,站久了有点酸。”安宁实话实说。

      宁塘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忽然朝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处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墩前。

      那石墩不高,正好能当凳子坐。

      “坐下。”他用下巴点了点石墩,语气带着命令。

      安宁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小心地坐了下来。

      冰冷的石墩透过薄薄的棉裤传来寒意。

      宁塘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在安宁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厚茧和冻痕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穿着棉鞋的左脚脚踝!

      “你……”安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脚,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别动。”宁塘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隔着厚厚的棉裤,精准地找到了她脚踝关节的位置,温热粗糙的掌心覆盖上去,开始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军人式的利落和直接,但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和他指腹恰到好处的按压,却奇异地缓解了脚踝深处的酸痛和肿胀感。

      安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轮廓,那粗糙的茧子摩擦着棉布,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傍晚的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却丝毫不能降温。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头顶和专注按压的大手,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棉鞋鞋尖,心跳如擂鼓。

      宁塘风似乎完全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妥。

      他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动作。

      他揉按的范围不仅仅在脚踝,还顺着小腿的肌肉向上推拿了片刻,力道沉稳而有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和他手掌隔着布料揉按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食堂那边的喧嚣早已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堆柴火旁、暮色笼罩下的方寸之地,和这无声却无比亲密的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宁塘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松开手,站起身。

      安宁几乎是在他松手的同时,飞快地把脚收了回来,蜷在石墩下,头埋得更低了,感觉脸颊烫得能烙饼。

      “回去用热水泡药,抹油。”宁塘风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低沉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揉按从未发生。

      他指了指柴火堆上的草药和猪油,“拿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护林小屋的方向走去。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和烟草气息。

      安宁坐在冰冷的石墩上,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清了。

      脚踝处被他揉按过的地方,残留着温热和奇异的舒适感,仿佛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柴火堆旁,拿起那捆沉甸甸、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和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猪油。

      草药根茎粗糙,猪油冰凉滑腻,但捧在手里,却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炭,滚烫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食堂里觥筹交错的喧嚣,李红霞那身刺目的红呢子外套和闪亮的手表,张建军意气风发的脸,还有那些关于“三转一响”的艳羡议论……所有的浮华与噪音,在这一刻,都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掌心这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与猪油味道的暖意。

      这暖意如此粗糙,如此笨拙,却如此真实,如此有力,足以击碎一切虚幻的繁华表象,在她心底最深处,烙下了一个滚烫的、沉默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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