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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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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点就在场部后面不远,是几排长长的、低矮的红砖平房,围成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些洗得发白的衣物。
宁塘风带着安宁走到靠西边的一排,停在一扇挂着“女三号”木牌的门前。
“到了。”他言简意赅,侧身让开。
安宁掏出钥匙,有些笨拙地打开了门锁。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劣质肥皂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房间不大,靠墙两边是通铺的大炕,炕上铺着草席,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铺盖卷和杂物。
只有靠窗的一个位置是空着的,铺着光秃秃的炕席。
“就这里。”安宁指了指那个空位,对宁塘风说。
她心里有些发沉,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宁塘风的目光在略显拥挤杂乱的宿舍里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线条。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似乎完成了任务,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安宁下意识地喊住他。
宁塘风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带着询问。
安宁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她指了指宁塘风身上那件深蓝色棉袄的袖口——那两个破洞依旧醒目地张着。
“那个……袖子……我帮你补吧?昨天说好的。”她声音不大,却很坚持。
这似乎是此刻她唯一能为他做、也唯一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事情。
宁塘风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安宁以为他会像拒绝那些妇女一样拒绝时,他却伸出手,开始解棉袄的扣子。
他利落地脱下棉袄,里面是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勾勒出结实的胸膛轮廓。
他把那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递给了安宁。
“麻烦。”他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递过来的动作却很干脆。
安宁接过那件沉甸甸、还带着他体温的旧棉袄,布料粗糙,袖口的破洞边缘毛毛糙糙。
她抱着衣服,认真地点点头:“不麻烦。等我补好了,怎么给你?”
“放门卫老刘头那儿。”宁塘风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知青点的小院,那背着猎枪的高大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安宁抱着那件旧棉袄回到自己的铺位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光秃秃的炕席上。
她环顾了一下这陌生的、充满生活痕迹的集体空间,最后目光落回到那件袖口破损的棉袄上。
她打开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卷,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用碎花布缝制的针线包。
打开针线包,里面针线、顶针、剪刀、各色零散布头一应俱全。
她挑出一根粗针,又仔细选了一块颜色质地都最接近棉袄本色的深蓝色厚棉布做补丁料。
用牙齿咬断线头,穿上针,安宁盘腿坐在冰冷的炕席上,将棉袄破损的袖口拉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拿起那块深蓝的厚布,比对着破洞的大小和形状,用一小块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仔细地画下轮廓。
剪刀沿着纸样边缘,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安宁的动作专注而沉稳,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她将剪好的补丁布覆盖在袖口的破洞上,边缘仔细地折进去一点,用针别住固定。
然后,她戴上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顶针,捏紧了粗针。
针尖穿透厚厚的布料,带着蓝色的棉线,第一针,扎了下去。
线头在布料背面被灵巧地打了个结。
接着,第二针,第三针……针脚细密而匀称,一针紧挨着一针,如同士兵整齐的队列,沿着破洞的边缘,将那片深蓝的补丁,牢固地、妥帖地缝合在原本绽裂的伤口上。
她缝得很慢,很认真。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旋转。
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成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韵律。
每一针落下,都像是缝补着昨日风雪里的惊惶,也像是在这陌生而粗粝的新生活起点上,锚定下自己微小却坚实的存在证明。
深蓝色的棉线在补丁边缘勾勒出整齐的纹路,将那刺眼的破洞,一点点、一丝不苟地,掩盖、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