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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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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垫。” 他把烤土豆塞进安宁空着的那只手里,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土豆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外皮传递到安宁的手心,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心里却像是被这温度熨过一样,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流。
安宁捧着那个烫手的烤土豆和温热的粥碗,指尖传来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寒意和窘迫。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烤土豆,沙瓤绵软,带着柴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混着苞米粥的醇厚,胃里踏实又熨帖。
宁塘风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门后拿起一把大扫帚,开始沉默而有力地清扫门廊和屋前小路上的积雪。
哗——哗——扫帚刮过冻硬地面的声音规律地响起。
几个妇女看看安宁,又看看埋头扫雪的宁塘风,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带着促狭的笑意。
“行了,姑娘,你慢慢吃。我们还得回去拾掇拾掇。”
年长的婶子笑着对安宁说,“塘风,等会儿你带这姑娘去场部办手续啊!”
“嗯。”宁塘风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扫帚挥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妇女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裹紧头巾,踩着积雪走远了。
小土屋前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扫帚刮地的声音和安宁吃东西的细微声响。
安宁很快吃完了东西,将空碗放在门廊的矮木墩上。
她走到宁塘风身边,鼓起勇气开口:“宁同志,我吃好了。谢谢你的土豆和粥。那个……我的行李还在路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宁塘风停下扫雪的动作,拄着扫帚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知道。先去场部。”他言简意赅。
他放下扫帚,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另一件更厚实些、但也同样洗得发白的旧棉大衣穿上,又戴上那顶翻毛军帽。
他走到火塘边,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杆半旧的长筒猎枪,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背在肩上。
“走吧。”他示意安宁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宁塘风刚刚扫出来的小路,朝着林场场部的方向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安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棉袄,默默跟在宁塘风身后一步左右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健,似乎刻意照顾着她的速度。
那宽阔的背影,背着猎枪,像一堵移动的墙,隔绝了林间的寒风和可能的未知。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绕过一片茂密的红松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散落着几排砖瓦房和更多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几根粗大的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
空地上堆着巨大的原木垛,像一座座小山。
远处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和人们的吆喝声。
这里就是林场场部了。
宁塘风带着安宁径直走向其中一排相对整齐些的砖瓦房。
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星林场生产管理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纸张霉味和炉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几张陈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或绿色军便服的男人,有的在低头写东西,有的正凑在一起大声说着什么,烟雾缭绕。
“哟!塘风来啦?”
一个坐在靠门口位置、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宁塘风,立刻笑着打招呼,“稀客啊!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安宁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
“安守田的女儿,安宁。”
宁塘风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来顶岗报道。”
“哦!老安家的闺女!”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脸上堆起笑容,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林场办公室的干事,姓赵。你爹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安心在这儿干!快坐快坐!”他指了指靠墙放着的一条长木凳。
安宁有些拘谨地坐下。
赵干事麻利地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叠表格和一本厚厚的名册。
“来,小安同志,填一下这个登记表。”
赵干事把表格和一支蘸水钢笔推到安宁面前,“家庭情况、政治面貌、文化程度……都填清楚。”
安宁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填写。
宁塘风就站在她身边不远处,背靠着墙,双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帽檐压得有些低,沉默地看着窗外,仿佛办公室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那沉默而高大的存在感,无形中驱散了安宁初来乍到的几分紧张。
填好表格,赵干事又对照着名册登记了一番,然后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安宁:“好了!手续齐了!这是知青点宿舍的钥匙,女宿舍三号房靠窗那个铺位是你的。行李啥的,回头等后勤的马车从镇上回来,我让人直接给你送过去。”
安宁接过那把沉甸甸、带着凉意的钥匙,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站起身,诚恳地对赵干事道谢:“谢谢赵干事!”
“甭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赵干事摆摆手,又看向宁塘风,笑道,“塘风,人是你接来的,这送佛送到西,你再辛苦一趟,带小安同志去知青点认认门?”
宁塘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安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嗯。”
两人刚走出办公室没几步,迎面就撞上几个年轻男女。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或军绿色棉袄,戴着棉帽或围巾,手里拿着饭盒,看样子是刚从食堂出来,准备去上工。
其中一个姑娘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即使在臃肿的棉袄下也能看出窈窕的身段。
乌黑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搭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不太相符的、略显矜持的傲气。
她叫李红霞,是知青点里出了名的“一枝花”,家境似乎也比其他人好一些。
李红霞一眼就看到了宁塘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
“哎呀!宁塘风同志!今天怎么有空到场部来啦?真是稀客!”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宁塘风身边的安宁,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尤其在看到安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棉袄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宁塘风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只是极其冷淡地瞥了李红霞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算是回应。
他脚步不停,径直从这群知青身边走过。
李红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勉强维持住,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尴尬和恼意。
她旁边一个圆脸的女知青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李红霞的目光追着宁塘风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又狠狠剜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显得有些沉默的安宁,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安宁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束目光里的敌意和不屑,心头微微一紧。
她加快脚步,紧跟上前面那个沉默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