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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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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完最后一针,安宁用牙齿咬断线头,又仔细地将线头藏进布料的纹理里。
她展开棉袄,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深蓝色的补丁服帖地覆盖在原来的破洞上,针脚细密匀称,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是后补的。
她轻轻抚摸着那块补丁,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质感,心里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知青点的院子里传来喧闹声和饭菜的香气。
安宁将棉袄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行李袋里。她得趁着天还没黑透,把衣服送到门卫老刘头那儿。
场部门口的小传达室亮着昏黄的灯光。
老刘头是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头,裹着件油亮的旧棉袄,正就着灯光看报纸。
安宁说明了来意,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递过去。
“哟,给宁塘风的?”
老刘头抬起昏花的眼睛,接过棉袄,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意味深长的笑容,“行,放这儿吧。那小子明天巡林准打这儿过,我给他。”
“麻烦您了,刘大爷。”安宁道了谢,心里想着任务完成,正要离开。
“丫头,”老刘头叫住她,指了指传达室角落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塘风那小子刚托人指话,说让你把这个扛回去。”
安宁一愣,走过去。
麻袋很沉,她费力地解开袋口一看,里面竟然是满满一袋劈得大小均匀、干燥的松木柴!柴火特有的松脂清香扑面而来。
这在冰天雪地的林场,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尤其是在知青点这种集体宿舍,晚上烧炕取暖,柴火永远不够用。
“这……”安宁有些无措。
“拿着吧!”老刘头挥挥手,像是处理一件寻常事,“那小子说,你那铺位靠窗,最冷。这点柴火,够你烧几晚热乎炕了。”
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安宁的心头。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雪夜里的军大衣,滚烫的姜汤和烤土豆,还有眼前这沉甸甸的一袋柴火……
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冷硬的男人,用他独有的、近乎笨拙的方式,在她初来乍到、举目无亲的冰天雪地里,一次次地递来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弯腰,咬牙将那袋沉重的柴火扛在了瘦削的肩膀上。
柴火硌着骨头,很沉,压得她脚步踉跄,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踏实。
回到知青点女三号宿舍,安宁的归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同屋的几个女知青看到她扛着那么大一口袋柴火,都惊讶地围了上来。
“安宁?你这是……哪弄来这么多好柴火?”
一个圆脸、叫王春燕的女知青好奇地问。
“是啊,这松木疙瘩,又干又硬,烧起来可旺了!”
另一个也凑过来看。
安宁把柴火小心地放在自己铺位下面靠墙的位置,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简单地解释:“场部门卫刘大爷给的。”
她避开了宁塘风的名字,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不想在人多口杂的地方提起他。
“刘大爷?”王春燕明显不信,揶揄地笑道,“他平时抠门着呢!肯定是有人托他转交的吧?”
她的目光扫过安宁那张清秀却还带着点冻伤痕迹的脸,带着探究。
安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铺盖。
这时,宿舍门被推开,李红霞裹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盆边还印着鲜红的“奖”字。
看到安宁铺位下那袋显眼的柴火,又看到几个女知青围着安宁说话的样子,她精致的眉毛挑了挑,脸上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优越感的笑容。
“哟,安宁妹妹回来啦?”
李红霞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亲昵,“刚去场部办公室了?张建军他爸(林场张主任)还问起你呢,说新来的知青安顿得怎么样了。喏,这脸盆是场部奖励我们先进分子的,新的,我用不上,先借你用用?”
她说着,把那印着红奖字的簇新脸盆随意地放在了安宁的炕沿上,动作带着施舍的意味。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看向安宁。
王春燕等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李红霞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点出了自己和场部领导家的关系,张建军是张主任的儿子,也是知青点男知青之一,更衬得安宁初来乍到、一无所有。
安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红霞,又落到那个崭新的搪瓷盆上。
盆子很亮,映着昏暗的灯光,有些刺眼。
她没有去碰那个盆子,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谢谢红霞姐,不用了。我自己带了盆。”
她弯腰,从自己的行李卷里拿出一个边缘有些磕碰、掉了不少搪瓷的旧搪瓷盆,盆底印着模糊的“劳动光荣”字样。那是她爹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她把旧盆子放在炕沿上,和李红霞那个崭新的“奖”字盆并排摆着。
一个簇新光亮,一个老旧斑驳,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目。
安宁没再看李红霞,转身拿起自己的旧毛巾和肥皂,对王春燕她们说:“春燕姐,我去打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