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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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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声音果然压低了些,但那股子兴奋和八卦的劲儿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
安宁坐在炕上,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她慌乱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军绿色棉军大衣,像裹着一团滚烫的火。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它脱下来。
棉袄里面自己的旧棉袄也皱巴巴的,袖子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
她有些局促地用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脸上热意未消。
她掀开腿上盖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旧棉被,双脚试探着伸进那双沾满泥泞、此刻已经被烘烤得半干的棉鞋里。
脚踩在地上,冻伤后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但依旧有些发软。
她扶着炕沿站起来,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清晨清冽的空气夹着残余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门廊下站着三个裹着头巾、穿着厚棉袄的妇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看到安宁突然开门出来,她们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而好奇的笑容。
“哟!姑娘醒啦?”
那个年长的妇女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手里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
“冻坏了吧?快,婶子给你端了碗热乎的苞米碴子粥,赶紧喝点垫垫肚子!”她说着就把碗往安宁手里塞。
“谢…谢谢婶子。”安宁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那碗沉甸甸、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稠粥。
另外两个妇女也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她,毫不掩饰那份好奇。
“妹子,你是哪儿来的呀?咋走到我们这老林子边上来了?”
先前那个声音尖利的妇女快人快语地问。
“我…我是来林场报道的知青,”安宁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顶替我爹的岗位。昨天迷路了,多亏了宁…宁塘风同志救了我。”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报道?顶替?”
年长的婶子眉头微蹙,“你是老安家的闺女吧?你爹是不是叫安守田?”
“对!是我爹!”安宁连忙点头。
“哎哟,原来是你!你爹的事儿我们听说了,老安可是个实诚人,可惜了身子骨不争气。”
婶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那你以后就在咱们林场扎根了?住知青点?”
“嗯,应该是的。”安宁应道,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苞米粥,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肠胃。
“知青点好啊!”另一个妇女插话,语气带着点羡慕,“人多热闹!不像宁塘风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他一个人守着这片林子,冷清得很!也就我们这些住得近的婆娘,偶尔给他送点吃的用的。”
“可不是嘛!不过这下好了,”声音尖利的妇女朝安宁挤挤眼,促狭地笑道,“有人能给他补补那破棉袄袖子了!你是不知道,他那袖口破得哟,都露棉花了,我们几个老嫂子说要帮他缝缝,他死活不肯,说是麻烦!嘿,结果你一来,人家自己就提出来让你补了!啧啧,这缘分呐……”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安宁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端着粥碗的手指都有些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觉得过意不去想帮忙,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只能窘迫地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年长的婶子笑着打了那快嘴妇女一下,又对安宁温和地说,“别理她,她就这张嘴没把门的。快喝粥吧,凉了伤胃。塘风一早就巡林子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等他回来,让他带你去场部办手续,知青点就在场部后头不远。”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踏雪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说曹操曹操到!”年长的婶子笑着朝林子小道的方向努努嘴。
安宁抬起头望去。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薄薄的云层,洒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林间小道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土坯房这边走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上戴着顶翻毛的旧军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安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他走路时那种特有的、带着军人烙印的沉稳步伐。
他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宁塘风走到近前,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几个妇女,最后落在端着粥碗、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红晕的安宁身上。
“醒了?”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嗯,”安宁点点头,声音不大,“谢谢你…宁同志。”
“谢啥,赶上了。”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他抬起手,将一直拎在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只还冒着腾腾热气、烤得金黄焦脆的烤土豆。
外面那层皮有些地方烤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沙瓤瓤、冒着热气的金黄色土豆肉,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香气直往安宁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