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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山观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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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孩在成片成片的落叶间奔跑,不时红色的枫叶像落雨一般从皇凌眼前飘过,那只紧紧拉住自己的手粗糙,布满大大小小的茧子,但是来自身边人掌心的灼热像是这个人的名字一样稍稍拥抱沉厚冰层下的那颗凛冬心脏。
他们一同越过一个又一个的比他们还高的草丛,穿过一棵又一棵的郁郁葱葱树木,任那山路的沉灰与树叶上的汁水浸染他们的衣袖和脸颊,飒爽天气带来的秋风卷走了两人额上的汗珠,他们的脚步越跑越快,他们的交握的双手越来越紧,嘴角上扬的弧度谁看了都开心,自幼修习君子之道的皇凌不明白,这就是快意!。
青山算不得高,但于孩童来说还是颇有困难,他们互相帮扶着来到了山顶。
于狭窄密林穿行一道,突然的开阔使风都放飞自我,皇凌喘着气被风胡住了眼。拨开乱发睁开眼睛,那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停滞了一刻,豁然开朗的视野,在小山包上却可以看到整个长溪城的风景和那条从青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向远方不知名的江海奔涌而去。
“长溪地势低洼,似置于玉盆中,如今眼见才为实。”皇凌喃喃着。皇凌被眼前旷远的美景惊住了,是自己在皇宫从来没见过的风景,这山像是神明还未长大的幼子,虽个头小小,但眼界精悍,于山下芸芸众生到底是有区别。
战炎没看风景,她只是侧过头去看着身边人那双在风中荡漾微敛的眸子,似蓄了一谭池水,原是深不见底却还是展露出了它池底下深埋的华贵宝石。
“父王说,长溪之名就是从此而来,这条溪流横穿了整座城池。你看,那里,溪流的尽头,那片江海,那是忘海。古时候海两岸的人们互不相知,便以为渡了这海就会遗忘故乡,因此就叫忘海了。”战炎好久都没说这么多话,一时自己都有点不适应,说完咳嗽了一下,借此润润微干的喉咙。
“忘海?那也算凌国领地吗?”皇凌遥望着那片闪着光的海,眼里有好奇和惊喜。
“我也不知道,但那是去岭南的捷径,是最快到达战场的路线。”战炎目光如炬似有向往。
“岭南?是我国和渊国的最前线战场。”
“我的先祖都曾奔赴于那里,臣亦以此为目标。”
“书上说,岭南地处平原,方圆十里都是只长荒草的野原,易攻难守。恶渊若在此地开一豁口,从此直入平原,于我国百害而无一利。”皇凌仔细想着书上的内容,没看见战炎看着他的眼神发着光。
“殿下也懂战术?”战炎问道。
“看过几本兵书罢了,不过照本宣科,并未深入了解。”皇凌看出了他的激动,像是一只看着骨头的小狗仔,非常可爱,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瓜。
“如此,也比我厉害许多了,我只能看战事地图,父王只叫我习武,一点兵书都未说给我听。”战炎怨怨的开口。
皇凌听此,似是想起趣事,说道:“我的老师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帝王为何要微服私访,就是从皇宫里走出去,像平民出游一样审视民情,就是因为大臣写的文书往往真假难辨,你给那处拨银赈灾,可实际它本就富得流油,人写的东西是会被润色的,像镇国王那样的精通军事之人或许就做到了无书亦有书的境界。”
这话于战炎听来实在是有些玄妙,“无书亦有书?”
“不错,兵书固然承载着历代古人的行军经验,可当情况不完全相同时,头脑中这种经验的东西多了,自会心烦意乱,这时就需要做到心中无书,做出自己的判断,你父王此举实属睿智,我们年岁尚轻,需以自己的眼与心作为评判事物的标准,万不能被固化之物所羁绊。”皇凌怕战炎听不明白,指着自己的双眼,又指向战炎的心脏处。
战炎似懂非懂的晃了晃脑袋,只觉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去消化,皇凌见他头脑发昏,笑了笑也未再言。
“即至岭南二八月,血瓣桃花剑下红。世子可听说过,那里不仅有你征战的杀场,更是许多文人墨客留恋的桃花源,他们可是写了不少诗去讽刺战争,觉得它毁了花儿呢。”似是想到什么,皇凌扯起的嘴角带着嘲讽。
“我可未见他们谁挑剑御敌,家国面前旁的是都左不过空幻无理,若没有国家庇护,这些人不好过一群冻死狗罢了。”战炎年少轻狂之处亦有所显。
之后他们聊了许多,天地的广阔,时间的白驹,以及少年人开天劈斧气吞山河的人生伟业的展望,他们忘了所处的这片土地的凋敝,抛开了各自身份的拘束,皇凌敬佩战炎有理想又踏实,而战炎也艳羡于皇凌的眼界与学识,小孩子的交心往往只需玩作一团,无需旁的加持。
太阳也疲惫了,在远方盖上了大地的棉被,见日头落下,二人拍了拍身上的浮尘,自下山去了。
他们同游青山,入了夜才回来,把那些从皇宫来的仆从们吓坏了。
“六皇子殿下这是被拉去哪了,看这衣服上的灰,可别被欺负了去。”照顾皇凌的老麽麽最是担心,总怕这镇国王世子仗着武功高就欺负了自己的小主子。
“麽麽别担心,世子带我去山上看风景了。”皇凌安抚道,战炎听后也尴尬的抓了下脑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略有些莽撞。
一旁的王正豪也听明白了她话里的隐喻,拉下了脸,“我们世子是顶好的孩子,岂容你这个老太婆污蔑。”一时,两个年岁都不小的人开始互看不上眼,两双眼睛之间瞥起的眼刀如有实质,而两个顶好的小孩在他们旁边微抽着嘴角,不知说什么好。
“炎儿!”忽然在远处有一男子急促的走来,到了近处才看清原来是镇国王。
战衡紧张的蹲在儿子面前,双眼在她身上逡巡许久,见除了满身灰之外并没有别的外伤,这才放下心来。咧开嘴冲她一笑,抚着战炎的脑袋顶道:“炎儿,下次想去哪里要事先告知,不要让父王担心。”
战炎红着小脸向父亲承认错误,这一幕,落到皇凌眼中,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帝王之家无父子,皇室中畸形的父子关系使他从未体会过何为父爱,在他眼里父亲永远是恐怖、刻薄的模样,虽在世人眼中,玄帝偏爱六皇子,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清楚,父皇连抱都未抱过自己,更遑论更加亲密的互动。
“殿下,您就将这里当做自己家,虽然没有皇宫奢华,臣战衡定会倾我所学教导于您。”战衡与幼子亲昵完便跪在他面前,与刚刚山顶上许下承诺的战炎一样单膝下跪,左拳紧扣右胸,这是凌国士兵与上级之间的礼仪,战炎原来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镇国王请起,皇凌禁不起您这一跪。”皇凌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从他被带出皇宫时起,自己的身份就不再是皇六子,而是家族的弃子,毕竟谁又会看重在敌人身边养大的孩子呢,这个简单的道理是个人都懂。
“殿下言重,我们镇国王忠于的是皇室和凌国,您自然是君,我等为臣。”这时战炎也小大人似的学着父亲的动作跪了下来,其后是管家、仆从,皇凌也没想到自己的推脱竟然会如此,也只得硬着头皮受了众人一拜。
众人起身后,战炎才注意到父亲身着轻甲,高高的将冠束起头发,这是要去军营时的穿着。
“父王您要去军营了吗?”战炎问到。
经儿子一提醒,战衡才想起自己原要讲的事,摸了摸战炎的头顶叮嘱道:“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让炎儿带您逛一逛王府,臣还有公事需去军营处理,待两日后可归。”战衡一抱拳,便转身离去,漆黑的软甲将他的身形描摹的刚劲有力,和着渐暗的天色,仿佛走进了黑夜中。
“镇国王真乃天下枭雄也。”皇凌看着战衡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到底想不清为何这样忠君忠国的人会为皇帝忌惮,明明这样的枭雄对这个国家百里而无一害,若皇帝和镇国王当真心意相通,这个国家又何愁不能与那渊国搏上一搏。
“小熊?父王并不是熊啊。”战炎疑惑道。
“额—,是枭雄,并不是小熊。”皇凌额上垂下黑线。
“殿下,世子还未发蒙,您知道,那个……。”王正豪小声在旁解释道,一时语塞,世子从小到大接触的人多是行军打仗的将官,这其中读过书的也没几人,而镇国王虽念过书,但平日里没有太多空闲时间与儿子待在一起,再加上府上没有女主人,给孩子发蒙这事就被一时搁置了。
皇凌一抚额,也理解了这个家的情况,“噗哈,哈哈哈哈!”,但显然理解和不笑是两回事。
战炎:“殿下,臣怀疑你在嘲笑我,可我找不到证据。”。
皇凌:“不,不是,我没有嘲笑世子,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情,绝不是因为你。”接着又是一阵笑声从唇边露出,战炎没法儿,只能黑着脸使劲瞧他。
边上的老麽麽看着皇凌此般欢快模样,也逐渐明白了贵妃娘娘为何执意要送自己的儿子出宫,或许那位娘娘早就知道该怎样让他快意而活,离开了皇宫那样吃人不吐骨的地方,反而是在宽广的天地间被顶天立地的男儿抚养长大才更加称心如意,贵妃娘娘用心良苦。
月上枝头,风且微凉。
“殿下,夜已深,请随草民前往居所,请。”王管家在旁提醒道。
“劳烦管家带路。”皇凌和王正豪走在前面,战炎在后头也跟着,给皇凌准备的住处绝对是整个镇国王府最华贵的院子,也是世代家主的居所,赋水居,位于整个镇国王府的腹地,而镇国王本人住的是贴近大门口和马厩的简居,作为世子的战炎住在山脚下,紧挨校场的武园。
侍婢都已退下,战炎站在赋水居的院子里不愿意走,皇凌转身看到这个不想离开的小朋友,嘴角绽开一抹笑容,就像一块美玉沐浴在月光下,水光滟滟,不及玉石在月下的一瞬流光。
“世子大人,我教你识字读书,你教我武功,可好。”皇凌转过身,对着战炎提议道。
战炎的心跳突然变得有些快,仿佛挣脱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改天遇到小老头一定要让他好好瞧瞧。
战炎:“好。”
皇凌:“那么,小小熊,明天见。”
皇凌展颜一笑转身隐于门扉之内,战炎再望不到他的身影,傻傻的迈着步子回到了居所。躺在床榻之上,战炎的脑袋里却回想着皇凌的脸,呼吸变得比平时快,一下又一下的在空荡的卧室中响起,倒像是另一个的呼吸。
战炎打了个哈气,心里想着,明天,明天会是怎样的,终于战炎稀疏平常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人打破了这份平静,而今天也仅仅是第一天。想着,念着,战炎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