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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罪孽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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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父亲怀里的婴孩,不安的扭动。
战衡看着幼子,发出冷哼,“罪孽。”
他对这个一出生就带来死亡的孩子好似毫无怜惜,虽心里也知晓这一切都并不是她的错,可心里的忧闷无法排解只能懦弱的将一切嫁祸给尚在襁褓中的一个孩子,战衡的嘴角露出苦笑,深感自己是个诺夫。
可怀中的孩子却并不懂父亲的悲凉,伸出两只小肉手想要摸一摸父亲的脸,边够边咯咯的笑,仿佛在说着“我原谅你,不要难过了。”
战衡见此埋在孩子肩头,谁也不知道堂堂镇国王只能向自己的幼子寻求安慰。
夜晚悄然在这凄凉气氛中度过,仿佛谁也没有为这个孩子出生庆贺过,反而是充斥着整个王府的血气,草叶上低下浓稠的鲜血一滴,一出生就伴随着鲜血的诅咒。
战衡抱着稚子在妻子身边受了一夜,说不清镇国王在那一晚都想了些什么,他的瞳孔再见不到年少时的清光,少年时期眼中的潋滟早就在刀光剑影中消磨殆尽,曾经玩筝的少年彻底离开了。
当清晨的阳光普照万物,镇国王王府又回归了往日的沉寂,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在这座庞大的宅邸里万千灯火是假,美人家婢是假,千言万语也是假,唯有死气和安静永存,是阳光照耀不到的一隅。
床上生产完的女人睁开双眼,不顾疲乏的身体赶忙坐起身去问:“王爷,是男是女。”
战衡像是沉默的冰塑那般,先是眨了眨眼,再动了动手指,似是在慢慢解冻自己的全身,过了好一会,才回道:“本王嫡子。”
楚玲珑瞬间脱力躺倒,口中喃喃道:“幸好,幸好……”
之后才想起孩子的情况,忙问到:“孩子怎的如此乖巧,殿下,快抱来给我看看。”眨着那双如林中小鹿的双瞳,清澈的眼眸中所映照的一切都是美好,这无疑是个可爱的女人,战衡眼中闪过痛色。
楚姓女,名玲珑,江湖人士也,虽非世家大族之后,却与镇国王相识于少年风光正盛时,那是一场风光的大胜,红绸白马穿,金履玉丹衣,再加上马上坐着的是这个国家武力值的巅峰,身姿蛟龙,目如朗星,神采熠熠。满城的少女登上高楼,只为一睹心上人一眼,十里芳花经由少女们的手,铺陈于这支凯旋而归的军队足下,鲜花的香气瞬间漫到各个角落。作为焦点中心的战衡更是只得拨开一层又一层的香帕才能看清眼前的路,正在这时,争奇斗艳的颜色里,他看见了那一抹白,毫无雕饰的裙摆配上那么一张安娴的素面,二人对上目光后,那姑娘将自己发间的如星花纤手抛下,可战衡的眼神却还凝在那一截露出的皓腕,可一伸手,那几朵小花还是如约落在了手中,正如其名,仿佛接住了天上落下的陨星,于是姑娘在楼上的亭台也展露了笑颜。
二人结识后才知道此女是江湖人,师出有名,乃是竹林圣贤的弟子,要说这竹林圣贤亦是奇人,其所长居的千琴谷位于国界之外,与其他异族一样不受国家约束,其名常青源,也被世人尊称为磐石道人,此人生逢何年已没有人晓得,好在这样长寿的怪物也并非他一个,也便不值得称奇,但此人数十年间却只接纳女子为徒,从小养育孤女,若非这些孤女中亦有百代间名气极旺的女侠,且对其师爱戴至极,少不了对此人收徒行为的龌龊揣测。楚玲珑极擅长跳舞,更是将一身武功与自己爱好的舞蹈融为一体,二人当时常相约切磋,视彼此为知己、眷侣。
二人成婚五年载,终于在第六年怀有一子,如今麟儿诞下,属于二人的梦该醒了,对此战衡很清楚。
“此子将会是未来的镇国王,她一成年我就会安排她进军营,母亲的温情会让这孩子变得懦弱,难以融入军中生活。王妃我希望你明白,国家需要的不是金镶玉的小世子,而是一把历经磨练的剑,斩尽国家的敌人是她唯一的使命。今日若不狠下心来,他日就会被敌人所杀。”
拒绝之意溢于言表,其间轻重,为人父母,掂量掂量满是心痛。
楚玲珑眼中漫过酸涩的痛,这个孩子的命运她比谁都清楚,正如所有继承镇国王之位的祖祖辈辈,所谓风光都是别人看到的,凯旋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打市井走过,一身红色的披风随风飘动,宝剑染血,俊逸非凡。可在谁也看不见的披风、铠甲之下是腐烂的血肉,无数的伤疤。她紧紧看着自己的孩子,还未来得及抱抱他,就面临分别。
“此子将由我负责教养,与本王同住。”战衡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就听妻子在身后哽咽的说道:“请王爷赐名,请王爷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子吧……”边说边啜泣。
战衡止步,也不回头。他声音低哑,似也在隐忍。
“此子出生时天有异象,天边有一炎阳退却极夜,望吾子一生若此,在暗夜里得见微光,取名炎。”
“炎,战炎,我的炎儿,真是个好名字……”哭泣声在身后响起,但战衡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像曾经那样肆意的拥妻子入怀。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今日你便离府,我会为你备好轿子和足够的银两,离开长溪,去哪里都好,别再回来。”战衡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语气说出番话的,心脏传来的剧烈疼痛令他甚至出现耳鸣,口中涌进铁锈的味道,定是将唇角咬得鲜血淋漓。
年少时以为从这满楼红袖招中紧紧抓住这一抹白,就是一辈子,那些相识相恋的故事是做不得假的,可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又岂止山海,他不想自己的爱人跟自己一起死去,像父亲与母亲那样,美好而残忍,他希望她可以笑着生活在安宁的世界里,永远的远离自己,远离这座宅邸,远离残酷的战争。
战衡的父亲战渊在世时,渊国与凌国矛盾不断,尤以岭南边境上冲突不止。
因此,时任镇国王常驻岭南,镇国王王妃也跟去了战场,只留下了当时年仅六岁的战衡在都城。
战事不断,战渊一去数年,再回长溪是因为养伤,战衡还记得父王再回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血的味道,在屋里躺了两天才被人扶着走出了屋,这是战衡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虚弱,未合隆的衣襟里隐隐显露出包扎用的白布。可看到自己,父亲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了笑容,抚摸自己的手很温暖。
战衡知道,自己的父王已经达到了极限,如今还能回来再见自己一面,怕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明天到底还能经历多少次。
战渊在家休养近一年后,渊军大举进攻凌国岭南,镇国王复命出征抵抗,不想这一走没有活着回来,镇国王殉国,王妃自缢。
战衡知道父母感情深厚,父亲一去,母亲也一定不会独活。从那时起战衡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将来爱上谁都要离她远远的,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她,保护她看到明天,不想多年后还是没有真正狠心的离开心爱的人,但现在是时候了,他给自己的期限也不过是诞下这份血脉的延续,即使再痛恨它,这份被诅咒的命运也要继续下去,天地立足的大丈夫也,他的脊梁却被折了又折。
分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即使他们分隔千里,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身处海角,它也会永远记得初见时的她,笑靥如花。
怀中的幼子仿佛知道与母亲分离在即,也哭了出来,呜呜的声音衬得屋内更加凄凉。
战衡看着幼子,唇角漫过苦涩,双眼布满血丝,他为了国家,为了家族的意志,自私的为自己的孩子决定了性别,剥夺了母子亲情,在三十几年后更会要去她的性命,罪孽深重,怕是几辈子也还不清。
祖父决定了父亲的命运,父亲决定了战衡的命运。没有谁比谁高尚,他们都是刽子手,为了国家和家族的使命斩下的是亲子的头颅。
战衡俊朗的五官因心里的悲戚紧紧皱起,为何如此不幸,谁也说不清,道不明,战衡终是望向初升太阳的远方,一去不回头,只剩女子细碎的哭腔在微微破晓的时刻萦绕在空中。
那个夜晚仿佛将为人的悲苦都呈现了来,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人世八苦,直将人的神魂削得形销骨立,才肯罢休。
楚玲珑苦肉分离,战衡弑母妻离,满院仆从和影卫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而亡,可最可怜的却仍是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被迫改变命运,她立于世,却早已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人之一世如浮游蟪蛄,尚且被操纵摆控,遑论这山川浩瀚,又有谁超脱于天地之外。
“嘘,从此好好长大,忘了该忘的人和秘密……”战衡轻拍着稚子的后背,父子二人一同走过长长清冷的屋巷。
离别的味道混着鲜血的馥郁染红了天边的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