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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炎夜战生 此子非是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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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玄帝二十二年,镇国王战炎初生。
——《凌帝纪年》”
战炎出生在夏天。
那夜,镇国王王府一改往日的沉寂,四下奔走的仆从们默不作声的忙碌。
婢女向里屋的端着热水,女子尖细的痛呼此起彼伏,老妇的安抚声和着夜色下的蝉鸣乱作一团。
黑夜向遥远的天边伸展而去,破晓不知几何。
与这之际却有一团像太阳的炎阳点燃了极昼的暗色,竟如燎原一般生生将黑夜逼退,那光像是在空中铺陈开的锦缎,将这万顷山河纳入其中,又像一头肆意翱翔的金红巨龙一头扎入黑色的染缸,将黑夜点缀成自己鳞片的主色,用云朵织就业火的烧痕。
打更的老大爷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嘴里正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就感觉身后有一团火光,那光是有温度的,直烤得人背后一暖,猛回头去以为是谁家着火了,正要开嗓喊人,就看见了金乌重现人间般的奇景。当时就给吓傻了。
转过天来跟别人说起,便谁也不信了,只当是老家伙迷昏了眼,误把眼花当天光去了。
在这绮丽的景观中,一声婴儿啼哭声响起,一瞬那炎阳竟将天空照射得亮如白昼,万千霞光铺陈开来,凤鸣龙啸的声音从云层那边远远传来。
龙腾电紫,凤舞云黄,世有瑰景,不如其千万。
却也只有了了数目,一切又回归了夜晚,万般皆默。
千里苍山上,有仙人梦中惊坐起。
“怎么突然惊醒?”身旁有人声响起。
“千里外有应命者降世,此番定会令天下风起云涌,太平之日亦不远矣!”仙人之语若金鸣之音,玉器之声,眼中仿佛闪着亮光。
“就这五年间应命者就数不胜数,何故惊异。”那人满不在意的道。
“你不修道,看不见,现在外面的天空一片透亮,此等异象,这个孩子长大后或许可定山河之命。”仙人眼神烁烁,对这个应命者抱有极大的期望,只见他竖直一招,一方明镜浮空而现,镜中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天元万象镜看不清!”说话的却是仙人身旁的男子,仙人皱着眉默不作声。
“这孩子是谁?”男人忙问到,神色很是紧张。
“天元万象镜都算不出,更加无法确知她的具体方位,地点在长溪。”仙人竖直掐算,却以失败告终。
“长溪!凌国都城!悲白,你快替她算上一算!”刚才还毫不在意的男子,现在竟隐隐透着慌张。
“阿昊,别着急,冷静下来。”仙人转首,用指尖碰了碰男人的手背。
“她不会是……?”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现下还说不清。”仙人眼中也带上了凝重。
“悲白,怎么办?又要有人因我而死。”男人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灵体的不稳定使他的身体虚实飘渺。
仙人快速召出一斑驳宝剑,男人化作一束光,隐于宝剑之内。
室内一片寂静,透过深邃的月光照在一张如玉的脸上,仙人看着窗外紧紧皱起了眉。
千里之外。
婴儿的啼哭声渐渐消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铜盆落地的声音炸响,战衡闻声色变。
女婢们开始从里向外絮语,她们的声音像海浪那般,悄悄怯怯,于他耳中,震耳欲聋。
战衡见此略显紧张的心逐渐冷却下来,反而带上了一丝沉重。镇国王世代由嫡子继承,如果不出意外这是他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孩子,万一,如果当真不是男孩,镇国王之位无人继承,战衡眉头紧皱,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屋内,老妇轻拍着新生的婴孩,王妃因脱力陷入了昏迷,明明该是高兴的时候,忧伤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一时,主仆二人都没有看向彼此,充盈了一室的静默。
片刻后,老妇竟跪倒下来,低首轻语:“从您父亲在时我就在镇国王府做事,太多年过去了,年老力衰,已不能再为您和世子做什么了,就当是最后能为殿下和世子做的,民妇但求一死。殿下,杀了我,杀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妇人喑哑的声线像是诅咒,在死寂的黑夜里像敲下的钟声,让战衡从昏沉的混沌中醒来。
战衡的眼中流露出苦楚,坚毅嘴唇嗫嚅间沉默的喊出“乳母”二字。
那老妇竟好似听到了,抬首望向眼前的英伟男子,历代镇国王都是极俊的美男子,战衡更是有一副不同于其他军士的俊俏模样,面如冠玉,身形纤长,龙章凤姿,宽肩窄腰,少年时就是满城少女扔手绢的对象,每次上街都带回满袖香气。
但在老妇眼里无论长到多大,却仍是那个拉着自己衣袖的孩子在“乳母,乳母”的唤着。
她仍记得殿下小时候最爱玩纸鸢,满山追着纸鸢跑,带起地上红叶翻飞不断,可那鸢儿太过脆弱,玩一会破了个窟窿眼,小战衡就会红着眼眶来找她,每次补风筝的时候她就跟战衡说,让他站近些,自己学着补窟窿,实际上不过是想顺手帮他择择身上的苍耳,战衡一次也没有发现乳母在自己背后忙碌的手,纸鸢更没学会补,每次一破,又会跑来找自己亲近的乳母。
怎么回事啊!仿佛一眨眼间,那个满山肆意奔跑的青衣童子从草丛里走出就成了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了呀,那只陈旧的纸鸢乘岁月远去,早望不见踪影啦。
似是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里不愿醒来,苍老的眼中满布温柔,一晃六十余载,目送了多少次孩子们的离去,现在自己也是时候去找自己未归的孩子了。
战衡从老妇那接过刚出生的嫡子,见这孩子打着呼睡得正香甜,眉宇间泛起一阵苦涩,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乳母,他深深痛恨着自己的无力。
断一臂尚且可换臂执剑,若双臂皆断,以口衔之也无不可,可若头颈消去,就只得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施为,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有又与鱼肉何殊。
战衡掌琅琊双剑,千花万叶过,截半而无痕,据说是从万山中开采的一种名为“黑曜”的矿石结合精铁锻造而成,剑身极窄,单侧开刃,剑背成佛,剑刃成魔。虽无甚雕饰,却可于万人中夺人首级,曾在战场上见过他的人都觉得那是一只跳舞的魔鬼,双刃交替间敌人身首异处,凌厉的身姿,泛着冷光的双刃,光是煞气就令人退避三舍,被世人畏称修罗杀神。
可现在这样的男人却犯难了,他的剑杀得了敌人,却对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仆妇下不去手。
战衡在十五岁连丧考妣,其父战渊连年为国征战,小小少年父母都没见过几面,无论春夏秋冬都在校场挥舞着一把铁剑,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年,其间若没有赵氏乳母的照料,亦不会有今日的战衡,没想到如今养育之恩难报,却要做无情无义之人。
老妇似看出了他的犹豫,竟笑了笑,道:“我们衡儿,长大了,都当爹了。”
随后伸出一只手抚过战衡的侧脸,安抚着被吓坏的孩子,战衡深深闭上了双眼,老妇知道这一定又是红了眼眶,她的衡儿从未变过,即使外表看着再怎么冷漠,却有一颗难以掩盖的温热的心,她知道的,这么多年都很清楚。
老妇猛然向前,握住战衡腰间别得一剑,决绝的向喉间穿刺而过。
白刀进,红刀出。
那张年迈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鲜血喷溅而出,在窗纸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
第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死去了。
战衡别过脸,坚毅的面容下有滔天的血海和着万千尸骨的万浪在沉默怒号。
他抱着幼子直直跪了下去,堂堂男儿骨,只跪至亲与君王。连磕九个响头,一个比一个用力,在木板上刻下深深的血迹,额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粘稠的斑痕。
战衡将剑插回鞘中,朝角落的阴影处冷静的吩咐道:“把外面的人杀了,一个不留,然后自行了断。再通知另一拨人处理好尸体,注意时间差。”
说罢就有无数影子四散向外,哀嚎声仿佛只是江上泛起的涟漪,很快外面就已静悄悄的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死了,除了一对刚刚成为父亲母亲的人。
夏蝉尤在哼鸣,就像母亲哄着孩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