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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年故归 ...

  •   天上落下雪,家家户户炊烟了了,市井中卖烧饼和细粥的小贩支起了帆布,布上了桌椅,三四食客纷纷停步入座,一二孩童穿着厚袄打窗边经过,笑声如有实质的穿透耳旁,只听他们谈笑奔走道:“鹦鹉偷教,方响前头见玉箫。”

      屋内老人静坐窗边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默默笑了。“只应长伴端溪紫,割取秋潮。鹦鹉偷教,方响前头见玉箫。没学到家,怎在冬日吟秋诗。”老人无奈笑到。

      他膝头置一书,枯瘦的手指捻起书页,一身青底白纹的鲤鱼跃竹服,面目不再年轻,可斜飞入鬓的剑眉,矍铄的目光仍在描画着年轻时的隽秀风流态,一枚泪痣为这凌厉的面容增添了一抹罕见的温柔。

      从窗前坐起,老人蹒跚着脚步出了卧房。

      “大人,朝服正要取来,您去哪里啊?”门外服侍自己半生的老管家忙问道。

      望着这个老朋友脸上的深深沟壑,殷天赐道:“官服不急着穿,我且有事问你。阿福,你与我相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今年正五十年整了,也是个这样的冬天来着。”

      “那可真够久了。”两个老人说到这相视一笑。

      五十年,是足够称得上一生的陪伴,两人相比主仆更像是兄弟。

      “我记得你的家乡不在都城。”殷天赐又问。

      “是的,老爷,我的家乡原是东玄城的一个小村落。”

      “还记得家乡的模样吗?”

      “大人说得哪里话,虽然具体的物事却已模糊,但那是家啊!生我养我的地方,再怎么改变那也是家。我们东玄人靠山吃山,连河里都是五光十色的石头。我记得我家西头就有一条绿色的河,相传河底都是碧绿的翡翠呢。”似是想起童年趣事,唤做阿福的老人挠了挠头,一副憨憨的样子,笑了。

      “是啊,家总是那么令人眷恋,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故乡可有人来寻?”殷天赐继续问。

      似是没想到主子会如此发问,阿福微怔片刻后低下了头颅,道:“许是过去太久,大人忘了,阿福是孤儿来着,刚进府时老总管曾提起过。”

      “阿福。”殷天赐轻声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回家吧,父母青坟犹在,到底有个归处。”说着转身走远了。

      “大人,您是怎么知道……”阿福声音颤抖,到底没说下去。

      “你指望一个十岁稚童守得住什么秘密。”老人唇角勾起一笑。

      是了,大人虽比自己年少三岁,可从很多年前就是远近闻名的聪敏灵惠,年少时说过的话怎么会那么轻易忘呢,吴福心想。

      吴福原姓祁,名星,是东玄一个小河村里的少年,可惜逢年不好,东玄自其出生后几年来庄稼都不丰产,路上逢人大都面黄肌瘦,更有甚者有人食河底的石头为生,亡后刨其腹,累累石块尽积于腹中,终因其而死。祁星是家中老小,上面还有一个长兄已成婚,祁星的父母为了孩子能够活命,用钱把他送到了过往的一个商队中,托他们将自己的儿子送到长溪都去,自己的孩子去都城总还不至于被饿死,找个活计总还能活下去,可惜他们不知道小小孩童,尚未知晓社会的残酷,按照约定商队的确把他带到了长溪都,但是手中没什么盘缠的少年,还没找到仰息的活计,就被人盯上偷了身上所有的东西,无奈自卖成奴,但一年的波折仍是使他在心中怨怼自己的父母,放任自己幼年在人海中沉浮,因此入殷府后,抛却了自己的本名,唤自己为吴福,不仅隐藏着对父母抛弃自己的愤恨,也有不知生命漂荡何方的心酸。

      祁星本也不抱希望再见父母,可偏在入府几年后在市井中看到了自己的长兄,其兄也看见了他,忙跑几步来寻,可惜祁星心中愤恨未消,不愿见家里人便跑回府中,至此。祁星家里人只知道他活了下来,却终是再未相见。

      有寒冷的风吹进长廊,已经是万物消逝的季节了。萧瑟的风会卷走大地的生命,将他们带入轮回的星河中去。

      “大人……”阿福望着被风卷起又飘零的白雪,突然或多或少的明白了一些什么,微睁大了眼睛。

      见有人唤,殷天赐也不回头,就这么背身而立,停住了脚步。

      “吴福这一生最大的气运就是遇见了您,曾自知没有福报,进府前有人问起我姓甚名谁便起了此名,没想到此生福气颇深,您待吴福情同手足,您的恩情我此生难报,愿来世当牛做马抱主子善待之恩。大人,还请,千万珍重。”话毕,吴福下跪磕首数下,没再抬头。

      殷天赐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望着落了雪的院子,默不作声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人若是有来生,你我当为亲密无间的兄弟。”殷天赐一声长叹后道。

      “是,人若是有来世,祁星愿为长兄继续照顾大人。”用本名许下的誓言一定会作数,他声音带颤,那看不清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珍重。”寒风裹挟着告别的话语响在老管家的耳旁。

      殷天赐走过布满荣光的厅堂,御赐的牌匾和珍宝多的没地方放,堆积在那里成了山,也落了灰。他一眼不看这些尘世物,就好像早在很多年前就已超脱物外。

      来到书房,久不经人打理,蛛网倒是没有,可依然可见晨光下的飞灰。

      它们飘啊飘啊,不知落到何方。

      坐在案前,抬首望向院子,念起的却是自己年少时洒满阳光的夏天的庭院,蜻蜓点水,长溪城的夏天总是凉爽旷远,只有长风呼呼作响,有无数的熟悉的脸庞从眼前掠过,最终都化成了光从自己苍老的身旁飘走了。

      子秋叶未落,璋楠松长青。

      如今,物是人非。

      历史的洪流终会吞没人的记忆和他们存在的痕迹,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

      一晃经年隔世已……

      天还未大亮,太阳只是微弱的挂在空中,闪着星星般的光。

      他的眼神由院子转向案前的笔记,随手轻翻一二,书页翻卷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变得清晰而缓慢,像是走马灯般浮现起回忆,却也是近百年之期,无数春秋流转却也是些微之间。

      那是三个人的山,是拱卫着万千臣民的山。

      “那我们约好了,小炎是我们的大将军,皇凌殿下是千古一帝,而作为天下第一大才子的我,会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宰相。”少年的牛皮都要吹上天了,眼中闪烁的星星满溢出来,泛着向往的光。

      “炎儿,你看,殷天赐又在自娱自乐了。”旁边一个少年笑他。

      “嗯。”余下的那个沉默附和。

      “你们说什么,一日不打上房揭瓦啊!你俩,有这么说兄长的吗?”

      “论武功你不及阿炎,论策论你不如我,就会写几首酸腐的诗,凭什么唤兄长!你才该叫我们兄长呢,来,叫一声听听!”少年耸耸肩,打趣道。

      “哦豁,找打!”

      少年人追打着少年人,战姓少年在他们身后慢悠悠的跟着,晚霞沉落的时候,火烧云在天边燃得如火如荼,像是少年人心中那捧雄心壮志的热血。

      “好,好,好,我相信兄长一定可以。”少年被打得抱头鼠窜,嘴角却扯着笑。

      “这才对,要对兄长有信心啊,弟弟们。”

      “将来我们三个要一起治理国家,战胜恶渊,坐镇朝野,一定教训得那些佞臣屁股尿流,从此路无饿殍,市无盗贼,再没有奴隶和压迫!如果世界本来就寸草不生,那么我们一定要开辟出一条路,一个不输百代帝王的盛世!”

      年少的约定,稚气的人儿不知道,人生漫漫,阻挡自己履约的事情却岂止千万。

      过去的无数年里,殷天赐无数次的在悔过,如果当年没有选择逃避,直面了所有问题,或许结局本不该如此。

      手指轻抚过那笔记粗燥的封纸,像是春日里新生的树木的枝丫外层包裹着的棕叶,夏天枝头草野的蝉蜕,秋天丰收的麦田和老农脸上的沟壑,更似那只死于冰雪之下的山鹿的皮毛随风而逝。

      他好像从那无数的四季中明白了生的意义,又好似仍像其他人那般糊涂。

      多想三个人再一起游一遍青山啊……

      他坐起身,长身而立,闭上双眼,有故去的风吹拂过脸庞,携去了脸上不存在的泪。

      “已经没有遗憾了嘛?”那飘在空中的透明的姑娘出现在他的眼前。

      “怎么可能没有,但是啊,已经没关系了,现在,我已经没关系了。”他轻轻探手,仿佛那姑娘如雾,一触即散。

      纤细的手却先他彷徨的一步抚上他苍老的面,摩擦过每一处沟壑,以及那枚泪痣,殷天赐将自己的头颅都托付于那只很多很多年都没有触摸过的手,那么眷恋那么眷恋。

      随着那只不存在的手的运动,他的面目重回青春,那个姑娘心中俊逸的少年儿郎,那个自己遗落在人间的爱人,终于在此刻眷侣重逢,他们的灵魂在空中交融拥抱,穿过三途河,过了奈何桥,有他思念已久的人们在等着他们。

      他的□□重重摔下,如同一粒细沙,又如那峥嵘时代的最后的落钟,尘埃落定。

      用尽余生背负起沉重的意志在此刻终于土崩瓦解,皱起的眉头被磨平,重复安宁,那个睡颜是多么安详而惬意,就像他年少时躺在母亲的怀里那般。

      寒风吹起翻卷的书页,仿佛能吹出一整个春天一般,可是人间的四季早没了曾经的苦痛,各有美景,各有生机。

      笔记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斑驳,封面上毛笔的痕迹却清晰可见——“凌帝纪年 殷天赐”。

      老人正是元帝佳熏年间的宰相,对元帝有教诲之恩,除佞臣,稳江山;制法度,镇朝野,为凌国开辟不朽盛世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他的智慧令人叹服,所谏所意皆有灼见,治国方法也多有妙处。

      元帝年少时倾尽所能的教导,等他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国事就皆由皇帝自己定夺,从太傅转变成王国背后的守护者,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他永远是凌国的脊梁,似是绵延的山脉,守护繁盛的帝国。

      用墨笔绘过山河,穿铠甲御过战场,当世人都觉得他已力尽,可殷天赐总是在刷新着人们对天才的定义,这个人的功绩,或许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这样的功臣名士却将孑然一身贯彻到底,没有朋友,没有家眷,无甚子嗣。无所谓君臣、父子。他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他曾去过何处,师从哪里,到底没人知晓。

      恍惚从远方传来战马的嘶鸣,撕破了暗夜的苍穹,才见些微阳光透过间隙照拂在他的身体上,暖洋洋的,带着新的希望。

      仆从发现了老者的尸体,喧喧众口开始你来我往的传达死讯,白花白服通通摆起,穿起。

      人之一死,无论是千夫所指的大恶人还是慈悲良善的大好人,结局都不过一捧黄土,幼时曾嗤之以鼻的平庸终会被岁月赋予。

      殷府总管祁星卸任,他背起行囊,朝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归家路走去,总还是想去见见自己父母的坟冢,兄长的面容。

      从此刻起,他们走了又回来了,离开了禁锢自己的地方,回到了最初相逢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经年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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