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寄山荷》棠溪悠宁

11、金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莳见微是被雨点拍醒的。海风携带着沙砾的气息，凝固着刺骨的寒凉。
　　那一晚，她倒在了一家酒肆门前。
　　自此，仙界少了一名花妖仙子莳见微，人间多了一位善于庖厨的见微娘子。
　　“见微娘子果然擅做四时之食，椿根馄饨名不虚传，立秋之时吃也算应景。”
　　“听闻太子殿下有厌食之症，圣上和皇后娘娘正头疼呢。要是他尝过见微娘子的馄饨，估计症状都要减轻呢。”碗里还冒着热气，汤已见底。
　　“您说笑了，我只会做些山间小食，厨艺哪有御厨好。”莳见微收拾好食客的碗筷，招呼他们下次再来。
　　每天下午不太忙时，莳见微都喜欢坐在忘忧酒肆最里面的桌子前倚着窗户发会儿呆。
　　看着窗外的竹叶簌簌落落，路过的车马熙熙攘攘，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总是有一种很宁静的感觉。
　　可是他呢？她不断练习说再见，可那天真的到来，她还是忍不住想再见他一面。
　　他在凡间过得好吗？如果他们再次相遇，他还会认出她吗？失去记忆在凡间拥有全新人生的他真的还是他吗？
　　想着想着，她眼皮不断下沉，杵着脑袋睡着了。
　　“还睡，后院的鸡被人偷走了都不知道！”玉掌柜拿着个鸡毛掸子猛敲了一下桌子。
　　莳见微揉了揉眼睛，朦胧中醒来，迷糊地回应了句：“嗯？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带着伙计去追啊。”
　　莳见微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抄了一把扫帚往外奔去。
　　她顺着羽毛掉落的痕迹追着那个“抓鸡贼”跑了三里地，直到甩掉了伙计，二人气喘吁吁地扶着岔气对视一眼道：“跑不动了，要不别跑了？”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哎呀，反正伙计们也不在，你回去跟你家掌柜说跟丢了不就行了嘛。”
　　“不行！这是我家掌柜交给我的任务，我不能辜负她。”说完还是要追。
　　“那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
　　“把你捉的鸡还回去或者给钱。”
　　“行吧，不过我出门匆忙银两用光了，就这个玉佩还值点钱，你拿去吧。”
　　莳见微思索了一下，但这个玉佩色泽莹润，纯白间似乎雕有暗纹，看着成色还是挺好的，拿去当了应该能值不少钱。与其硬碰硬，不如拿了玉佩，也算是完成了玉掌柜交代的任务，两全其美。
　　“那你拿过来吧。”
　　“我腾不开手。”对方手里抓着两只鸡，一脸无辜的样子。
　　莳见微无语地扶了下额，跑过去将他腰间的玉佩摘下。
　　靠近他时，莳见微不禁恍了神。这身高，这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淡淡的檀香，会不会是他……
　　算了，我在想什么呢？饿了就跑去人家院子里捉鸡，这一看就不像苏昭溟会干的事嘛。
　　莳见微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和他一起去用玉佩换了钱。
　　正欲要走时，只听对方踌躇了一下说了句：“能帮我做顿饭吗？”
　　……
　　篝火边，莳见微刚做好烤鸡，他去河边洗了脸，向她走来。
　　尽管他变了装束，扎起了高马尾，模样里也多了几分少年气，莳见微还是一眼看出了他。
　　“昭昭……”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没能抵过想念，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声音哽咽。
　　而那位沉稳的少年，眼中还有一丝青涩还未褪去，此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待她平复好情绪松开了手，才与她一起在河边坐了下来。
　　“所以……你刚刚为什么要突然抱住我，还哭。昭昭，他又是谁啊？”
　　“对不起，我刚刚认出人了。”莳见微恢复了冷静，向上拂去泪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说，“昭昭，他说是我喜欢的人……”
　　“哦，那他去哪了。你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一样，是我怎么都触摸不到的人。”
　　原来小厨娘思念的人离开了啊……算了，还是转移下话题吧，不要触及人家的伤心往事了。
　　“你这烤鸡真好吃，比我吃过的浑羊殁忽，茄鳖这些都要好吃。”
　　“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爱做的东西，做法讲究，我做的烤鸡哪能比得上这些……”
　　看来这小子出身不凡，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公子……
　　“可那些东西我都吃不下，你的烤鸡我却很爱吃。对了，你怎么称呼，以后我想吃你做的饭怎么找你？”
　　看着他将鸡丝摘下，努力咀嚼的样子，莳见微不禁笑了出来，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以后想吃我做的饭，就去忘忧酒肆，说你是见微娘子的朋友，我自会给你做的。”
　　“那你真正的名字呢？见微娘子，一听就只是化名啊。”
　　“我的真名……”不知为何，莳见微不想对他说谎，停顿了一下说道：“莳见微。”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名字只对你一人说过，所以请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所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就叫苏小昭啊……”莳见微愣了一下，对方连忙解释道：“也是巧了，昭昭是我的乳名，我真名叫苏星离。所以刚才我以为你真的在叫我。”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看来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嘛，希望你如日月星辰般闪耀。”
　　苏星离顿了顿苦笑道：“那我可能要让他们失望了。我生性顽劣，从不按常理出牌，没有那么闪耀，最多像萤火虫一样发出点微光罢了。”
　　“做只萤火虫也挺好啊，莹莹微光，点亮夜空。爱你的人不需要你多么闪耀，只需要你做自己就好。”
　　莳见微目光平静，澄澈的像湖水一样，仿佛在说一件无比平常的事。
　　苏星离却如同心脏遭到骤击一般，愣了好一会儿。
　　他曾经做过很多人，他们都要求他用华丽的衣袍包裹自己，却没有人透过那躯壳真正看到他，那个孤独，渺小，脆弱，骄傲，自卑的他。
　　他凝视着那澄澈的眼睛，试图看出哪怕一丝假意或算计，但是很快就失败了。
　　可笑吗？人间十八载，唯一一个要求他做自己的，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沉默许久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带有一丝询问的语气：“还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你就是你啊，自然可以做自己。”莳见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待他吃完，她笑着说道：“试着问问自己想要什么，下次见面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实现呢。”说完，竖着手指和他拉勾。
　　他怔了一下，很快把手搭上去，说了一句：“成交。”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想见时的念念，终于化为了相见。
　　仙界的一年恍瞬而过，人间却已过了十八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