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阴郁皇子亡命天涯后》梧晚

68、第六十八章 宫变

　　禁足竟确实解了，不止如此，连守卫都松懈下来了，如今只有廊下站着两名守卫，站得也比从前松散些，偶尔还交头接耳说几句话。

　　沈卿不确定新帝的用意，她昨日语气轻慢，似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才解了禁足，散了守卫，但沈卿知道绝不是这么简单。

　　她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便先不想。

　　她推门出去，廊下守卫果真没有拦她，只有执春从后头跟上来，亦步亦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沈卿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郡主想去哪？”

　　“御花园。”

　　执春闻言，快走两步，在前引着沈卿。

　　拐过一道，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裁成窄窄一条。沈卿脚步顿了顿，隐约听见沉沉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靴底落在青石上，带着分量。

　　裴云程？

　　这个念头窜出时，沈卿自己也怔了一瞬。

　　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正被通缉追杀，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走在这宫道上。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往前走了几步，转过那道弯。

　　远处，那人正越行越远，玄色常服，身量极高，肩背挺直如松。腰间空落落的，没有佩刀，身后只跟着一名引路的内侍。

　　不是他。

　　沈卿站住脚，那阵莫名的悸动沉下，却又升起旁的情绪。

　　是镇北王。

　　她蹙了眉，问执春：“镇北王何故入宫？”

　　“回郡主，是奉旨进京面圣的，陛下召他回来述职。”

　　“……原是如此。”

　　沈卿重新迈了步子，心里那股不安却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荡开，怎么都压不下去。

　　转过垂花门，她思索着，正撞上太后一行。

　　脑内纷乱，她迟疑了片刻才敛衽行礼：“臣女见过太后。”

　　太后没有叫她起来。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她发间的素银簪子到她脚上的绣鞋，一点一点刮过去，像要把她一身的皮都刮下一层来。

　　“你如今成了皇长女的生母，住进了皇后的寝殿，穿上了皇后的服制，感觉如何？”

　　沈卿垂着眼，没有答话，除了昨日上朝，她没再穿过皇后服制。

　　“本宫真是好奇，”太后往前走了一步，池边的石子在她靴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你是怎么迷了皇帝的心窍？是用这张脸，还是用这副身子？”

　　不愧是母子，说话语气都如此相像。

　　见沈卿依旧不答，太后冷哼一声：“哑巴了？你们沈家满门忠烈，到了你这一代，就剩下这点本事了？”

　　沈卿这才抬起眼，心底窜起的怒火让她瞬间清醒，驱散了她久久囚于一屋的麻木。

　　但她抬头的瞬间，话噎在了喉咙里，情绪也瞬间怔住。

　　太后的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旁，站着一个人。

　　他的面容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可那双眼睛，那双正望着她的眼睛是那么亮，亮得灼人。

　　沈卿愣住了，她竟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身影消散，再定睛一看，已经很近，近在眼前，一道寒光从她眼前掠过。

　　沈卿没有看清，只看见太后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

　　猩红的。

　　黏稠的。

　　一滴，又一滴，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又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落在她唇边，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暗的颜色。

　　太后的身体向前倾倒，那双方才还在用鄙夷目光看她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腹部，赫然露出一截刀尖。

　　沈卿听见侍女惊呼，听见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御花园入口的方向。盔甲铿锵，刀剑出鞘，无数侍卫正朝这边涌来。

　　她又回过头，见执春袖中露出短匕，俯身上前与裴云程缠斗。

　　她终于反应过来。

　　这宫中，有两个裴云程最在意的人。

　　一是沈卿，他爱她，若起宫变，他会尽力带她走，避免波及她。

　　二是太后，他恨她，若有机会，他会亲自手刃她。

　　于是，沈卿的禁足解了，守卫散了，又与太后私下碰面，两人聚到了一起。

　　当日，几乎同时，镇北王进宫面圣。

　　于是，今日，此刻，是宫变最好的时机。

　　这是明摆的鸿门宴，是阳谋，裴云程别无选择，过了今日，镇北王的兵权被收回，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沈卿终于想通了一切。

　　如此作风，分明是裴聆琅。

　　裴云程长剑一扫，扫退围上前的侍卫，剑刃落到倒地的太后的脖颈旁：“本想留你一命威胁她，但想来，她已与你离心，你的生死动摇不了她。”

　　“索性杀了你，杀了你，报了仇，就不算亏了。”

　　他挥剑就要斩下，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可知，裴知珩已死？死在我的剑下，死在他的胞妹裴聆琅的算计下，现在的皇帝，正是裴聆琅。”

　　太后怒目圆瞪，瞳孔却逐渐涣散。

　　裴云程见此，嗤笑道：“你不知道啊，怎么连自己孩子都分不清？现在知道了吧。”

　　话落，他不再犹豫，长剑挥下，血液四溅，泼洒出去，如阵雨般。

　　做完这事，他才隔着重重人群与沈卿对望。

　　只一瞬，裴云程便收回目光，继续杀。

　　那一眼里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不知道冻着多少东西。

　　沈卿看着他身形一晃，刀锋没入侍卫腰侧，拔出，带出一蓬血雾。

　　一人、两人、三人……

　　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不是在杀人，只是在穿过一片碍事的草丛。

　　沈卿不知为何，恍然感觉置身事外，侍卫的呐喊从耳旁掠过，温热的血液染上裙摆，她只觉得好冷、好陌生。

　　喉间，心口，腰侧，肋下，一刀刺中，人便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裴云程的脸上也被溅上血，糊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却是愈发亮了，亮得骇人，像烧尽的炭火的最后一点火光。

　　他被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中间，渐渐的，每一次挥刀都比上次更慢些。

　　执春抓住了他的空隙，短匕就要刺上，却还是被裴云程格下。短匕从她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沈卿脚边。

　　沈卿垂眸，那短匕躺在青石砖上，刃口沾着血，映出她的脸。她弯腰，捡起来，收入袖中。

　　可以的话，她想亲自杀裴云程的。

　　远处宫门方向的喊杀声终于近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甲胄的铿锵，脚步的轰鸣，刀剑出鞘的锐响。

　　镇北王的人终于来了。

　　裴云程笑起来，血沫从口角溢出。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局势又有了反转的意思。

　　不知有谁厉声喝道：“住手！你们这群乱臣贼子，镇北王此刻就在御书房，被禁军团团围住！尔等再敢以下犯上，镇北王小命不保！”

　　朔方军只顿了一瞬，立刻有人高呼回应道：“镇北王以身入局！我等决不负他！”

　　“以身入局——！”

　　“杀——！”

　　那吼声像炸开的惊雷，朔方军的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比方才更猛了几分。

　　原来镇北王入宫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他被围在御书房，是意料之中，也是计划之中。

　　以身入局。

　　他是那颗落下的棋子，落下了，便不打算再起来。

　　局势愈发混乱，执春浅色的身影在一片玄甲中十分好认，她抽身而出，回到沈卿身边。

　　“郡主，走。”

　　她拽着沈卿后退，刚离开御花园，一道身影便从斜刺里掠出。

　　他一刀劈向执春攥着沈卿的手，逼她松开，另一只手则探出，他自己抓住了沈卿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执春反应过来忙上前，却被涌上的朔方军隔开。

　　沈卿抬起头。

　　裴云程肩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臂弯淌下来，滴在两人之间的石砖上。

　　他们许久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二皇子，她是失踪的郡主，是被他囚于别院的人。后来她趁乱逃出，那一别，只能说是不欢而散。

　　“……这里很危险。”还是裴云程先开口。

　　“在你身边更危险吧。”沈卿答道。

　　她孤身一人时，双方都默契地无视她，而站在裴云程身边，刀光剑影频频从眼前闪过。

　　沈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这尸横遍野的乱象，那些方才还在喊杀的人，此刻已经静静地躺倒在地，血已流干，眼睛却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问：“为了坐上那位子，死这么多人，值得吗？”

　　裴云程手上力道更重一分。

　　“如果我不这么做，难道裴聆琅就会放过我了吗？”

　　刀光剑影从他们身边掠过。有人在喊，有人在倒下，有血溅在她脚边。

　　沈卿只余下一个念头。

　　如果让我来做，应当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原先，被囚于别院时，她也冒出过这个念头。

　　她当初也做错了，她分明放不下裴云程，却选择了逃避，将主导权交到了裴云程的手上，最后落得一团糟的结局。

　　该由她来主导的。

　　二人已近御书房，沈卿忽然唤道：“裴云程。”

　　裴云程回过头，听见她问：“如果你登基，我会怎么样？”

　　“你会是我的皇后，没有后宫三千，只有你。”他承诺道。

　　沈卿沉默一瞬，想不到如果当真如此，她会被骂到什么地步。

　　红颜祸水、狐媚惑主，她一瞬间便能想到群臣上谏的画面。

　　她又问：“你信我吗？”

　　生死攸关时，这个问题显得更为沉重，但裴云程还是答道：“自然。”

　　“做皇后好吗？”

　　裴云程竟仔细思索一番才回道：“要看谁是皇帝。”

　　“如果我是皇帝，你做我的皇后，好吗？”

　　裴云程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胸口一阵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短匕没在自己的衣裳里，只余刀柄在外。

　　她的手握着那刀柄。

　　很稳，没有抖。

　　位置算得也很准，偏于心脏，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沈卿松了手，刀没有立刻拔出，血便也没有立刻涌出。

　　裴云程听见她说：“你做不好。”

　　“你们都做不好。”

　　她垂眸看着他，看着血慢慢从他胸口涌出来，滴落在地，染红地上的石砖。

　　“交给我吧。”

　　最后，她说：“撑住。”

　　他不明白，却已无力思考，只有泪从他眼角沁出。

　　她恨我，恨到要杀了我。

　　他迷糊地想着。

　　他对此本有所准备的，可真到了这时，他还是觉得好痛，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