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六十九章 天命之女 ...

  •   御书房的门大敞着。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的风刮得摇摇欲灭,镇北王被捆在殿中的柱子上,绳索勒进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

      裴聆琅站在他身侧不远,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落在御书房外的空地上。

      那里,层层禁军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圈中央,裴云程半跪在地上。

      沈卿从圈中走出,吩咐道:“看好他,他若不反抗,便不许动手。”

      禁军们互相对视一眼,又看向她。

      朝堂上那个穿着翟衣,点头认下皇长女的女人,那位陛下亲口宣布的皇后。

      于是,他们应道:“是。”

      沈卿转过身,抬脚,踏上御书房的台阶,跨过门槛。

      裴聆琅难得舒心地笑了:“昭毅,你功不可没。”

      沈卿垂眸,敛衽行了一礼:“陛下谬赞,是他大意了。”

      “卑鄙!”

      一声怒喝打破了她们看似和谐的氛围。

      被困在柱子上的镇北王怒目而视,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卑鄙!”

      他又一次道,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裴聆琅睨了他一眼,却见远处喊杀声仍在此起彼伏。边军和禁军还在厮杀,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根本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停地冲、不停地杀。

      她命令道:“让你的人住手。”

      镇北王冷笑一声:“呸,做梦!”

      裴聆琅的眉蹙得更深了些,沈卿却忽而开口:“我原以为,你不惜以身入局,视死如归,是为了追随裴云程,为了拥护他。”

      她的目光落在镇北王脸上,又移开,望向殿外那道被围住的身影。

      “可现在他被擒了,你依旧不愿收手,看来是我想错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镇北王嗤笑,并不遮掩,直白骂道:“先帝是个鼠辈。”

      他反睨了裴聆琅一眼:“新帝也是个鼠辈。”

      他的目光从新帝脸上扫过,又落在沈卿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刀,带着火,带着烧了十几年的恨。

      “割地求和,年年纳贡。那些失地,那些战死的兄弟,那些被掳走的百姓,他们全当没看见!”

      “我和沈将,跪在朝堂上求了他们多少次?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死我们自己去死。只要他们点个头,只要他们不拖后腿——”

      他忽然停住了。

      “对,沈将是你父亲,鼠辈叫你昭毅,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沈卿眼睫轻颤。

      “你父亲畏罪自尽,你信吗?分明一片忠心,却遭疑心,出生入死的结局是枯死狱中!”

      “他们不配做皇帝。”他瞪着裴聆琅,又转而瞪着沈卿,“你,也不配做沈亦行的女儿。”

      “够了。”裴聆琅的声音不大,却显出浓浓的不耐烦,“让他住嘴。”

      沈卿却依旧挡在他身前,甚至蹲下身,与他凑得更近。

      “如果让你去征战,去收复失地,”她问,“你愿意就此收手,重新效忠本国吗?”

      “我一直如此。”镇北王咬牙切齿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忧伤,“只是不忠于坐在龙椅上的鼠辈罢了。”

      裴聆琅察觉到不对,喝道:“沈卿,离他远点!”

      沈卿这才站起身,走到裴聆琅身边,问:“陛下觉得怎么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得到冷硬的三个字:“不可能。”

      裴聆琅的眼神透出几分不可置信,像是奇怪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朕怎么可能再轻信逆将。”

      沈卿的手探入袖中,刀锋出袖的瞬间,裴聆琅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她的手已抬起,格向沈卿持刀的手腕,刀锋擦过她的掌心,划出一道血痕,下一秒,已抵在她颈侧。

      沈卿的手臂绕过她的肩,从身后扣住她,刀锋稳稳压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裴聆琅的身形僵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再动。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你是装的。”

      那一巴掌是装的,晕倒昏迷也是装的,便是说话时低哑虚弱的嗓音,快走两步便气喘吁吁都是装的。

      沈卿坦然:“你知道的,我擅长这个。”

      裴聆琅忽然想笑,可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弯起来。

      沈卿看着那些涌上前的侍卫,提高了声音,算得上中气十足:“退后!”

      侍卫们脚步顿住,刀剑出鞘,却不敢再近一步。

      御书房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沈卿重新望向镇北王,看着他震惊愕然的眼,歪头问道:“鼠辈做皇帝,和女人做皇帝——你选哪个?”

      镇北王愣住。

      他盯着她,盯着那张沾着血迹的冷静的脸,眼中震惊消散,大笑出声。

      “我说错了,你作为沈将的女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她这句话变了眼神的不只是镇北王。

      裴聆琅终于弯了嘴角。

      “我本想说你若让裴云程登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出这话,她突然倍感轻松。

      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躲在屏风后头偷看父皇接见朝臣。那些穿紫袍的人说话时,目光永远只落在皇子们身上,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可有可无的陈设。

      后来她问母后,为什么他们不看我?

      母后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得到回答没关系,她很快便明白了,因为她是女孩。

      幼时她便会与裴知珩互相扮作对方,如此,她更是能感觉到差别。

      她逐渐贪恋成为裴知珩的那段时间,她不愿意被轻视,不愿意因为是女孩所以被轻视。

      所以她谋划,藏拙,假死,然后永远地扮作裴知珩。

      这一路上她的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心肠变得像铁一样冷硬,她有时会忘记她的初心,究竟是不愿意女孩被轻视,还是仅仅不愿自己被轻视。

      应该是前者的。

      她倏然庆幸,幸好。

      裴聆琅回神,目光越过围在前面的侍卫,落到后面的中书侍郎,陈恕身上。

      他的眼神中带着震惊不解。

      但她不管,不管旁人的不理解,也不管颈边短匕划破的血肉,开口:“沈氏女是天命之女,按遗诏行事,一个字不许改。”

      陈恕虽然不解,但是足够忠心,毫不迟疑地点头。

      见此,裴聆琅闭眼,往前一送,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响,很轻。血涌出来,很热。

      最后一瞬,她才想起她的孩子,软软的,热热的,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裴昭。

      既然有我作先,有沈卿作先,你往后,应当会好走许多吧。

      她迷糊想着,终于心安。

      沈卿的手因为裴聆琅的动作下意识地后缩,但反应过来后,她稳住了力道,任凭裴聆琅的脖颈擦过短匕。

      她低头,刃口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侍卫们握着刀剑,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们该上前擒住沈卿的,这是弑君,是大逆,是杀头的大罪。

      可新帝方才说的遗诏,说的天命之女,让他们不明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沈卿弯下腰,将裴聆琅的身体轻轻放倒在地上。她的身体还温热着,明黄的袍服被血洇透,沾了她一手猩红。

      她站起身,殿角,中书侍郎陈恕抖着手,从暗格取出那道早已备好的遗诏。

      “……朕承天序,奉祀宗庙,今以冲龄践祚,恐弗克负荷。咨尔沈氏女,忠良之后,天命所归,着由沈卿代为监国,抚育皇长女,待皇长女成年,即遵遗诏继位。钦此。”

      话落,他先跪了下去。

      随后,更多的膝盖落在地上,更多的头颅垂下去。甲叶碰触地面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像一阵迟来的雨。

      沈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俯首称臣。

      镇北王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洪亮,已经唤了称呼:“殿下刚才说的可还算数?”

      “自然。”沈卿颔首。

      她回神,走过去,用沾着血的短匕解开捆住他的绳索。

      绳索勒得太紧,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有血从勒破的地方渗出来。镇北王却似乎没察觉到疼痛,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沈卿,他咧嘴一笑,转身向殿外走去。

      外面厮杀还在继续。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镇北王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吼出声来:

      “住手——!”

      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已经成功了!”

      镇北王高举双臂,声音比方才更高:

      “都给我住手!”

      刀剑的碰撞声渐渐稀落下来,只有风还在吹,吹过御花园的残菊,吹过那些睁着眼睛的尸首,吹进御书房敞开的殿门,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沈卿从御书房走出,走下台阶。

      围着裴云程的禁军见她上前,自觉让开。

      他强撑着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尤其是她捅的那一处,血依旧汩汩往外渗。

      她在他面前站定,裴云程撑地的手微微发抖,没有抬头。

      “怎么样?”沈卿开口,“我方才说的话,你考虑好了吗?”

      失血过多导致裴云程的思考变得缓慢,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沈卿指的是自己愿不愿意做她的皇后。

      他这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又要流泪。

      “可以吗?”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为……你恨我。”

      沈卿浅浅笑了。

      “扶他去包扎。”她吩咐道。

      -

      昭武元年秋,沈卿登基于乾清宫,即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昭武。

      新帝登基伊始,即诏告天下:应边关将士多年血战之请,拟日出兵北伐,收复失地。镇北王率边军为先锋,所向披靡,三战三捷,失地尽复。

      朝中,新帝轻徭薄税,罢黜不急之务,亲历亲为,夙夜在公。

      -

      昭武六年冬,捷报与丰收同至。边关烽火熄,中原粮仓满。

      京城里的茶馆酒肆也比往年热闹,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话多。

      “听说了吗?陛下前日批折子到半夜,灯花溅到手背上,烫了好大一个泡,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早朝时,那手背光溜溜的,一点疤都没有!”

      “这算什么。我听宫里当差的兄弟说,陛下上个月去校场看练兵,被流矢擦伤了脸,血都淌下来了,当场用帕子一捂,继续看。等回宫掀开帕子,那伤口已经结痂了。第二天痂就掉了,跟没事人一样。”

      “天命之女!钦天监当年批的,一点没错。”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才继续道:

      “那裴氏当皇帝的时候,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弑父杀弟,手足相残,割地求和,年年纳贡!好好的江山,折腾得民不聊生。老天爷看不下去,这才派了咱们这位下来。”

      “可不是么?裴氏杀来杀去,血流成河,最后怎么样?皇位还不是落到了沈氏女手里,这就叫天命。”

      茶摊角落,一个裹着破袄的老头啐了一口。

      “什么裴家沈家,”他说,“我就知道,新帝登基这些年,徭役减了,赋税轻了,我那在外头当兵的儿子来信说,边关打胜仗了,今年能回家过年。”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浊酒,抹了抹嘴。

      “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天命。”

      窗外,雪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小小新人很好养的!求收藏求评论~(~ ̄▽ ̄)~ 下一本:《我亡夫活了,你走吧(双重生)》 坏消息:谢朝盈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又克夫。 好消息: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狗血双重生/掉马/雄竞修罗场/万人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