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生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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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卿便被唤醒。
幔帐掀开时，她下意识往窗边望去。
窗纸刚泛青灰，离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早得很，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有四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盥洗的铜盆、拭面的软巾、盛着热水的银壶。
“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执春上前替她披上外裳，另两人已开始整理床铺，剩下的那个捧着一套衣裙，正往衣架上挂。那衣裙铺展开来，满室皆是一亮。
明黄织金，翟纹罗列，蔽膝上的云凤纹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沈卿认得这规制。
她没有开口再问，任由她们为自己盥洗、梳头、上妆。铜镜里，她的面容渐渐被脂粉覆上另一层颜色，眉心贴着花钿，鬓边簪着步摇，金凤衔珠垂下的珠串几乎触到肩头。
执春最后为她系上蔽膝，理平翟衣的褶皱，这才心安，请她起身。
沈卿随执春走出寝殿，殿门推开时，廊下站着一个人。
明黄袍服，玉冠束发，负手而立。
新帝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过，唇角微弯，笑意淡淡。
“走。”
两人并肩行出宫道两侧，侍卫肃立，宫人垂首，晨风吹过，将两人的袍角拂起又落下。明黄与明黄，远远望去，像并蒂而生的两株花。
直到将近，新帝才开口：“待会儿到了朝堂之上，你什么也不要说。”
沈卿侧过脸，看她。
新帝目视前方，没有回望她，只声音冷然地补充道：
“什么也不许说。”
沈卿讶异于新帝的决绝，裴知珩曾经温润到有些怯懦，不想，如今，竟已被磨练出这般锋利了。
她收回目光，翟衣的领口微微勒着她的脖颈，步摇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开口，什么也没说。
步入大殿时，新帝忽而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行至御座前。
御座侧下方已添了一把椅子，紫檀木的椅身，明黄缎的椅披。
新帝松开她的手，虚虚一引：“坐。”
沈卿落座，椅面微凉，翟衣的厚重被椅背承托住，她端坐着，双手交叠于膝上。群臣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御座，又从御座移回她身上，没有人敢出声。
新帝开门见山：“皇长女乃朕嫡出，其生母，便是昭毅郡主。”
话音刚落，沈卿便听见有人倒吸凉气，听见笏板落地的脆响，听见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上来。
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生母。
皇长女的生母。
她怎么不晓得？
见群臣并不相信，难以服众，新帝微微俯身，问沈卿：“是吧？”
沈卿沉默，遵循着不能说话的约定。
新帝的嘴唇几乎没动，只有气音从齿间溢出来，带着些怒意烦躁：“点头。”
沈卿这才点了点头，对新帝方才的话表示肯定。
新帝坐直了身子，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早该公之于众的旧事。
“朕与昭毅郡主，早有婚约。只是先帝新丧，国丧未毕，朕不欲以私礼惊动朝野，故而未行迎娶之礼，待国丧结束，再举行封后大典。”
“既如此，皇长女为嫡为长，自当立为储君。”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垂下了眼，只有几个老臣梗着脖子，嘴唇翕动，似有话说。
新帝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朕知道，立皇太女的先例太少，你们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她的语气忽然缓下来，甚至带了些推心置腹的意味，“待朕将来有了其他孩子，若是哪位皇嗣更堪大任，届时再议另立，也不是不可。”
“但如今，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先立她为储，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她把话都说全了。
从嫡长名分，到体谅群臣，最后再留有余地，实在是无可辩驳。
几个老臣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新帝等了三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下朝后，群臣散去，新帝将沈卿送出去些才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沈卿点头，正要敛衽行礼，却被她抬手止住。
“委屈你了。”
委屈。
沈卿知道她在说什么。
让一个未嫁的女子成为皇长女的生母，便是在天下人面前宣告她私相授受、未婚先孕。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窃窃的私语，待消息传开后会又多又密。
沈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贞洁、名节、清白，她已经不在意了，并对此感到厌烦。
“臣女不在意，只是有一事不明。”
新帝蹙了眉。
沈卿还是问出这句话：“陛下何时有的女儿？”
皇长女出生时，裴知珩还是太子，日日在东宫与朝堂之间奔忙，哪有时间去生一个女儿？就算有，那孩子的生母是谁？为何从未听闻？
就算生母亡故，那生母的亲戚们呢？既能送来这孩子，这孩子的母家怎会销声匿迹，一点风声都无？谁会放弃这唾手可得攀上皇家的机会？
太多疑问了，在沈卿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算算时间，这个孩子……似与裴聆琅那一胎相近，只是更早了些。
下一瞬，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新帝的脸近在咫尺，龙凤胎虽然相像，但沈卿能辨出面前人的眉眼确实是裴知珩。
五指收紧，喉骨被压得生疼，沈卿这才收回视线，疼得眯起眼。
“不是让你不要说话吗？”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寒意，喷在她脸上。
新帝脸色阴沉，她知道沈卿敏锐，却不想只是这短短一会儿，她便看穿了自己。
新帝忽然能理解她已故父皇的多疑了，如果她执意要坐稳这龙椅，而非退而求其次地传给皇太女，那她绝对会杀了沈卿的。
她松开手，沈卿捂着喉咙，咳得弯下了腰。
新帝垂眸看了她一眼，余光已扫见不远处的月门后，站着一名眼熟的嬷嬷。
那是太后宫中的人。
她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向内侍候立的方向招了招手。
“送皇后回宫。”
两名内侍快步上前，躬身应是。沈卿被扶着站起，喉间火辣辣的疼还未散去，她怒火中烧，忽然挣开内侍的搀扶。
新帝抬脚欲走，听到动静回过头——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脸上。
新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那力道不小，她脸上迅速浮起一道浅红的指印。
沈卿盯着面前人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甚至泛出了红掌印，看来并没有戴面具。
……确实是裴知珩。沈卿仍有些不可置信。
两名内侍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新帝缓缓转过头来，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我真是有些好奇，如果只有这种程度，当初逆将顾言玉是怎么死在你手里的？听说他身长八尺，力能扛鼎，却被你孤身一人于冰河追杀后毙命。”
再听见顾言玉的名字，沈卿依旧会生气，她袖下双拳紧握，紧贴着腰间香囊才冷静下来。
新帝抬手，指腹按了按脸颊那道红痕：“今日起，你的禁足解了。”
沈卿一时愕然，来不及反应，新帝已经催促内侍道：“愣着干什么？送皇后回宫。”
两名内侍哆嗦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沈卿，这次再不敢松手。
新帝也转身，刚行出几步，那嬷嬷已迎上前来，福身恭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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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宫中，香炉里燃着安神的百合香。
新帝进殿时，太后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她行至榻前，躬身行了一礼：“母后。”
太后抬手示意她坐下。
“皇太女的事，为什么这么急？多纳几个妃子，生几个皇子也是很快的事情。”
新帝在榻边坐下，面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一问。
“朝局动荡。”她说，“镇北王即将进京面圣，儿臣虽已有所准备，但人心难测。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儿臣出了什么事——”
太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新帝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总得保证下一代的帝王，依旧流着父皇与母后的血。”
太后沉默一瞬，终于还是问：“那沈氏呢？为何非要让她来做皇太女的生母？她并非善类，你莫要被她迷惑。”
“母后看儿臣，像是被迷惑的样子吗？”
新帝的语气有些呛人，她或许也意识到这点，很快又缓了态度解释道：“母后多虑了，让沈氏做皇后，恰恰是最稳妥的。”
“她是孤女。”新帝的声音不疾不徐，“身后没有母族，没有外戚。就算将来皇太女登基，也不必担心母壮子幼，不必担心外戚干政。”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后脸上。
“这岂非比那些背后站着整个家族的贵女，要让人放心得多？”
太后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下来，百合香袅袅地升着，将两人的面容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太后看着新帝，新帝也看着她，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各自移开。
这句话是对太后的敲打，新帝登基，太后的母家最近并不安分。
话已说尽，新帝起身，离开。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如今她终于坐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却不想，代价是母子离心。
她竟不知道值不值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