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章 迁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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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处，不见天光，只有壁上每隔数丈一盏的油灯。偶尔有不知从哪间囚室传来的铁链拖曳声，或是压抑的呻吟，衬得此地更是瘆人。
太子提着朱漆食盒，一步步走下最后一阶。牢固的囚室铁栏森然，她挥手屏退引路的狱卒与守卫，独自上前。
裴云程靠坐在最内侧的墙角，囚衣单薄，沾着污迹。他闭着眼，头后仰抵着石壁，散落的发丝遮住部分脸颊。听到脚步声停在栏外，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目光相接。裴云程眼底没什么波澜，既无怨恨也无乞求。
“皇兄竟肯踏足此地。”他声音有些沙哑。
太子将食盒放在草铺上，并未坐下。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只是眉心微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忧虑。
“手足相残，非孤所愿。”
裴云程冷冷望着她，忽然道：“你究竟是谁？”
太子轻挑眉梢，并不理会，自顾自道：“看在昭毅的面上本想留你一命，可惜，母后此次异常坚决，孤劝过，求过，可她……”
她顿了顿，观察着裴云程的反应：“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
裴云程闻言，第一反应却是：“沈卿在哪？”
太子显然没料到他竟会问这个，怔愣片刻后嗤笑出声，道：“二弟自身难保，倒还惦记旁人。”
不过很快，她又想起沈卿当时也是如此，醒来第一句便是为裴云程求情。
她有些触动，面上笑意淡了，但还是回答道：“不用担心，她很好。”
太子向前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言归正传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让母后如此愤怒？”
裴云程犹如困兽，迎着她的凝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皇兄是替母后来问罪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太子不答，但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呵。”裴云程见此忽然笑了，“她竟对你如此，爱至如此，保护至如此。分明是一母同胞，她对裴聆琅可比不得你。”
太子眼神冷了冷：“说，还是不说？”
裴云程耸肩，无所谓的态度：“说，反正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并不卖关子，言简意赅：“其实你并非嫡长子，裴聆琅才是。”
太子仍然淡定冷静：“永宁是长女，我是长子，为何混为一谈？”
裴云程语气不善，打断道：“如果是这样，那为何皇后要费心隐瞒这件事？隐瞒你与裴聆琅并非兄妹，而是姐弟这件事。”
他终究动了怒，语气发狠：“为此，甚至不惜杀人灭口，杀尽稳婆，又杀了意外得知此事的，我的母亲！”
太子脸色沉了下去，她强装镇定，追问：“是啊，为什么？”
“因为前朝国师那一句‘长龙隐鳞，坤转乾移’，虽然便是姐弟也无妨，但她为了裴知珩能尽善尽美，便谎称他才是先出生的那一个，是真正的，嫡长子。”
“她真爱裴知珩。”
裴云程嗤笑。
“可惜她并不爱你，裴聆琅。”
右眼眼皮狠狠一跳，郁气堵塞，裴聆琅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唇边笑意淡了，眉却蹙得更紧了。
她语气担忧道：“可怜的二弟，你疯了，永宁已经死了。”
裴云程怔怔看了她半晌，没再强调自己认出裴聆琅的事情，只是笑意更深，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真是找死。
裴聆琅心想。
我也是，你也是，真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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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不起眼的偏阁，未设仆役，只有老者一人坐在屋内。
近了，裴聆琅才放慢了脚步，在门外平复了呼吸，她推门而入。
“殿下回来了。”老者声音平淡。
他并未抬头，依旧看着面前那一局残棋，黑白交错。
裴聆琅并不与他多话，开门见山：“‘长龙隐鳞，坤转乾移’这句话什么意思？”
老者终于抬眼，烛光映进他的眼窝，他依旧平静：“殿下聪慧，心中自有丘壑。”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裴聆琅倏然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如雪，横扫而过。
“哗啦”一声过后，棋盘被整个掀翻，玉石棋子暴雨般迸射开来，噼啪乱撞在墙壁、地面，滚落四处。棋篓翻倒，黑白二色混杂狼藉。
桌边青铜灯也被刮到，灯光乱颤，使得两人的影子都扭曲晃动着。
眨眼间，长刀的尖端，已然稳稳地抵在老者的颈侧，再近一分便能见血。
“……这一切，是不是早就是你布下的局？”
裴聆琅的手微微发颤，问：“连我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殿下，”老者声音依旧平稳，“作为殿下的谋士，我劝谏殿下，杀机已动，便难回头。”
裴聆琅胸口起伏，盯着他良久，那刀刃悬在老者颈侧，既未撤回，也未再进。
终于，她再次开口，一字字问道：“你是我的谋士。”
“那你说，”她目光冰冷，“我该不该杀你。”
老者沉默半晌，没有辩解，反倒直接阖上了眼。裴聆琅握着长刀的手，指节绷得青白。她盯着老者闭目待戮般的侧脸，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刀，却是倏然转身，寒芒如电，被她运足腕力，猛地向身后房门掷去。
刀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沉重的刀镡连带刀身撞碎了门扉，木屑炸裂纷飞，而长刀去势未绝，穿过破洞，带着令人牙酸的锐响，深深扎进了门外走廊墙中。
破洞之外，光线涌入，映出廊下景象。
沈卿就站在离门不过几步的地方，她瞳孔紧缩，身体后仰，几缕被劲风带起的发丝掠过她苍白的脸颊，刃口的冷芒映亮了她一瞬间惊骇的眉眼。
长刀嵌在墙上的嗡鸣渐渐止息，飞扬的木屑尘埃也缓缓落地。沈卿面上也平静下来，心跳却仍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太子通过门上破洞与她对视，直白道：“是孤怜惜你，才允你在东宫行走。你也该有些眼力见。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靠近……须得清楚。”
真是好大的火气。
沈卿心里吐槽，面上垂眼淡道：“臣女惶恐。”
她说着，抬眼，目光掠过太子肩头，投向她身后依旧闭目，对这场惊变恍若未闻的老者身上。
白发苍苍，实在好认。沈卿视线停留一瞬，极快收回。
太子却敏锐察觉到她这一瞥，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怎么，认识？”
压迫感随着质问扑面而来。
沈卿并不避讳与她对视，摇了摇头回道：“臣女并不认识这位老人家，只是见他在殿下盛怒之下，仍能安坐如钟，有些讶异罢了。”
她否认得干脆，理由也挑不出错处。
太子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一番，最终哼了一声，迈了步子，推开带着破洞的门，走向沈卿。
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沈卿垂下眼，避开视线。
太子走到她身侧，却是抬手，握住那柄嵌入墙壁的长刀刀柄，腕力一沉一拧，拔出长刀，收回腰侧。
“走。”她道，不容置喙。
沈卿顺从地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一路无言，直到转入有侍卫值守的宫道时，太子才停了脚步。
沈卿也停下，听到她向侍卫吩咐道：“偏阁即日起加派人手，严加看守。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许内里之人踏出半步。人，给我看牢了。”
“是！”侍卫凛然应声。
沈卿指尖无声地蜷入掌心。方才廊下所见清晰，她几乎能断定，老者是因为裴云程而陷入囹圄。
先前裴云程带着濒死的自己寻求老者帮助，当时情况危急，若非心腹，裴云程绝不会想到他。如今裴云程被囚，手下心腹自然也会遭到清算，老者神机妙算、医术了得，单独囚于偏阁，想来是太子也想将他为己所用。
她行至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高墙切割的一方灰白天空，呼吸微沉。
既然是裴云程的人，或许他会帮自己。
“在想什么？”
太子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在想殿下方才为何发怒。”
她的话模棱两可，回答她的是太子久久的沉默。
沈卿主动开口，又问：“殿下可知，秋棠何在？她原先在二殿下的别院侍奉我。”
太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死了。”
她不认识秋棠，但既是别院的人，大抵都在那晚葬身了。
“是……”沈卿脸色难堪，顿了顿才问完，“为什么？”
太子只是答道：“当时混乱，哪有什么为什么？”
裴聆琅便是猜也能猜到，那一晚局面定是混乱的，或许这个叫秋棠的小丫鬟在裴知珩的人于院内搜查时便被杀害，或许是待到裴云程赶到，乱斗开始后才丧命，可能是死于裴知珩或裴云程的剑下，也可能是死于他们二人某位心腹的刀下。
无论哪种情况都有可能，也都合理。
太子不明白沈卿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沈卿看出她的不耐，扯起笑点点了头：“……也是。”
可她袖下的拳头却攥得更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