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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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裴云程等人被带下去关押，太子则带着沈卿，径直去到皇帝寝殿，皇后正等在那里。
暮气沉沉，太子踏进门时，皇后抬眼看来，见她无恙，这才看向她身后昏迷不醒的沈卿。
“母后。”太子躬身，语气恭谨，“幸得母后及时调派禁军增援，否则儿臣恐难全身而退，更无法将昭毅带回。”
皇后蹙了眉，这声音虽熟悉，却与裴知珩先前的声音有些不一样。
“可是伤着了？”她一边问，一边眼神示意医官将沈卿带去。
“嘶喊厮杀，夜风寒凉，或许伤了嗓子，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
皇后点点头，眼神心疼担忧。
太子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被带走的沈卿，终究难压困惑，问：“母后，她昏迷至此，真能派上用场吗？”
皇后笑笑：“用她的血肉罢了，醒与不醒又怎么了？昏迷着还好些，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太子皱了眉，她并不知晓灵丹一事，听这话自然摸不着头脑。皇后见状，却以为太子仍在担心服下灵丹之人并非沈卿。
她开口宽慰道：“不必担忧，永宁先前回京遭逆将埋伏遇险，却毫发无损地回来，想来便是昭毅放血救了她，既能对永宁起效，对你父皇自然也是可以的。”
皇后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子呼吸有刹那的凝滞。她手下意识地握拳，才克制住没在面上显出愕然。
“……她会怎么样？”她问。
这句话问得有些不合时宜，不像是太子会问的话，但皇后迟疑片刻，以为裴知珩对沈卿情根深种，这话是出于怜惜，便答道：“你若疼她，便只放血，徐徐图之。”
不过她蹙了眉，还是奇怪道：“只是你先前那般急，现在怎又要缓下来了？”
裴知珩原先确实着急，为此，皇后曾与之有过争吵。
皇后认为不如趁现在让皇帝传位于他，早日坐稳这帝位。但裴知珩知道现在这一切就是个烫手山芋，他更希望父皇能好起来，待一切稳定，再顺手推舟地由自己继位。
眼下的太子只是笑笑：“经历了些风雨，现在便不那么怕了。”
皇后闻言赞许地点点头，只当她所说的风雨是方才与裴云程的一战。
殿内沉寂片刻，太子再次开口：“儿臣近来细思，觉得母后先前所言极是。”
皇后攥着帕子的指尖更紧，她眼神探究，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起身，向外走去。
太子跟在她身后，走到殿外，正是日出。
“怎么忽然变了心思？”
沉默片刻，太子撩袍跪了下来，青石地砖的凉意透过膝上衣料，带来切肤的感受。她仰头望向皇后，神情恳切真挚。
“因为儿臣有女儿了。”
皇后惊愕掩唇：“你尚无婚配，哪来的女儿？”
“去年秋天，儿臣奉旨去青县探查，与当地一名女子有过肌肤之亲，回京后便断了联系，直到前几日，儿臣才得知她……她虽难产，但保住了孩子。”
“你真是……”皇后倒吸一口气，指尖抵住眉心，半晌才道，“糊涂啊。”
“儿臣知罪。”太子低下头去，态度诚恳。
“……孩子呢？”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已派人接来了。”
皇后这才颔首，手上用力，将她稳稳拉了起来：“抱来本宫瞧瞧，既是皇家的血脉，便不能委屈了，这可是你的长女，无论如何，总得名正言顺，我自会安排。”
她的手在太子手臂上轻轻按了按：“你父皇这儿……往后更得精心伺候才是，要不然，难说了。”
未尽的话，不言而喻。
“还有老二……”皇后迟疑着开口。
太子了然，道：“父皇尚在，朝野瞩目，骤然……恐生大变。即便要除，或许得等时机妥当，方可永绝后患，若母后不乐意见他，也可先褫夺封号，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狠戾：“就这样？可他该死！”
太子难得见皇后如此，一时怔住，试探道：“母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别问！”皇后厉声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看见太子眼中的震惊疑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开脸。
“一切与你无关。”
太子看着她，心中疑虑却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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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是被痛醒的，在她尚未清醒时眉头已经下意识皱起。
耳边有着陌生人的交谈，鼻间满是药的苦涩味，因而她没有第一时间睁眼。
她头疼欲裂，勉强回忆前先前的事情。当时，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突兀出现的太子，以及别院的火光上，因而，没有察觉到身后还有他人靠近。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闻到了迷药的味道。
……又被迷晕了。
她将眼皮掀开一线，悄悄打量所处环境。
明黄的帐顶占据视线，蟠龙暗纹盘踞，皇宫还是东宫？
她转了目光，瞥见自己身上盖着薄衾，手腕伸出被外，下方垫着素白棉布，不知何时，已添了数道血痕。
难怪很痛。
恰时，一柄薄如柳叶的银刀再次划过她的手腕，鲜红的血顺着半嵌在伤口下的玉片凹槽，蜿蜒流入一只白瓷碗中。
那碗已接了半满，浓稠的暗红色微微晃动。
沈卿心下一沉。
此处是帝王寝宫，她服过灵丹的事情被发现了，太子就是捉她来治皇帝的。
沈卿重新阖上眼。
腕间的刺痛持续着，血液流失带来一阵眩晕与寒意，以及……浓重的杀意。
不是恨意，只有杀意。
不像对待顾言玉一般，她恨顾言玉，哪怕杀了他，她仍旧恨他。但她不恨太子也不恨帝王，她对他们只有杀意，杀了他们，就算扯平了。
“够了。”沈卿听到有人低声说。
银刀撤走，创口被迅速按住，覆上药粉与洁净的布条。
那碗血被小心端起，走向内室深处。
沈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薄衾裹紧，由两名內侍抬起。她放松四肢，任由自己像个真正的昏迷之人般被挪动。眼皮缝隙里，是摇晃退去的蟠龙帐顶，穿过几重门帘，光线明暗交替。
她被安置在偏殿一张柔软的榻上。抬她的内侍动作算得上轻，放下时，其中一人低声叮嘱同伴：“仔细些，太子殿下可特意吩咐过。”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说不清的意味：“……听说就昨夜，二殿下为了这位与太子殿下起了争执，如今正被关在地牢里醒神呢。”
先前那人感慨：“嘶，这位郡主，看着清清冷冷的模样，竟能引得两位殿下……”
“所以说，未必只是郡主。”后者的声音近乎耳语，含着敬畏与隐约的惧意，“寻常贵女，岂能如此？说是精怪托生，也未可知。”
脚步声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掩上。
沈卿两眼一睁，径直坐了起来。
薄衾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几乎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呼。
她倏然回头。
太子就站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屏风旁，她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惊色，不过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吓我一跳。”她走近几步，目光在沈卿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方才内侍还疑神疑鬼，说你许是什么山野精怪托生。这么看，突然坐起来，是有些唬人。”
沈卿冷冷看着她，无意虚与委蛇，只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脱口而出：“殿下说笑了。臣女昏迷初醒，不知身在何处，失仪了……”
“早就醒了吧。”
太子打断道。
沈卿神情未变，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她表现得太淡定，自然让太子意识到她早就醒来，耳听了一切。
“是。”她索性应下。
“臣女听闻，二殿下因臣之故触怒天颜，身陷囹圄。殿下，”她目光平静地望向太子，“二皇子或有言行不当之处，但恐其本心无咎，可否请殿下念在兄弟之情，稍加回护？”
一时寂静。
太子唇边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自己为何在此，腕上刀割血淌是为何故。醒来第一句，便是为裴云程求情。
太子知道，她不一定是真心念着裴云程，但一定的是，她在利用裴云程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与我是对立面了。”但她不死心，提醒道，“如此，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刚刚说什么？”
沈卿只静静望着她。
“如此，臣女便无话可说了。”
这句话说得更是决绝，太子的脸色沉了下去。她未发一言，一甩袖袍转过身，猛地拉开厚重的殿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又狠狠掼上门。
“砰！”
巨响在偏殿炸开，余音嗡嗡，沈卿蹙了眉。太子素来温文，即便恼怒也多是言辞转冷，或拂袖而去，何曾有过这般举动……
她望着合拢的殿门，望不见外面的世界。
宫道寂静，太子疾步而行，袖中的手微微发颤，门外候着的老者不发一言，跟在她身后。
走出一段路，苍老的声音才在身后响起，平稳无波：“殿下今日，露出的马脚太多了。”
“……”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因疲惫松垮了下来。
“本没想在她面前装，本来想，至少她可以知道真实的……我………”
她叹了一声。
“顺其自然。”老者道。
太子这才回头睨了他一眼，做着这违背伦理纲常、胆大妄为的事情，饶是她再怎么离经叛道，有时也不免殚精竭虑、忧心忡忡。顺其自然？
她嗤笑一声：“先生的话我一直搞不懂，顺其自然的话，我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老者沉默，她也回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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