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
-
剑光最后一次交击，发出刺耳欲聋的锐响，震得人手臂发麻。
裴知珩终究是养尊处优的储君，论及真正的生死搏杀与狠绝，自然不及历经腥风血雨的裴云程。
身旁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裴知珩的气息越发粗重，招式已见散乱，额上冷汗混着血水泥尘涔涔而下。
他怒道：“你太胡来了，杀了我，你以为你就能好过吗？”
“怎么不能呢？”裴云程反问。
说着，他看准裴知珩一瞬的力竭迟滞，手中染血长剑骤然变刺为削，贴着裴知珩回防的剑脊滑入，快如毒蛇吐信。
“噗嗤”一声，并不响亮，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裴知珩的动作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剑锋已没入他肋下数寸，利刃的冰凉与随后炸开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腥甜。
裴云程没有犹豫，抽剑，后退半步，避开喷溅的血沫。
裴知珩踉跄后退，捂住肋下，指缝间涌出的血色在火光下尤为刺目。他盯着裴云程，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轰然倒地，扬起细碎的尘土。
厮杀声骤然停歇，还活着的几名东宫侍卫看着倒下的裴知珩，面上血色尽褪。有人握刀的手在抖，眼神茫然空洞。有人牙关紧咬，目眦欲裂地瞪向裴云程，胸膛剧烈起伏，誓要做困兽死斗。
裴云程站在原地，剑尖垂地，微微颤抖。他的右手虎口崩裂，握剑已经不稳，胸前同样有伤，刀伤深可见骨，此刻猛然放松下来，疼痛便后知后觉地一息痛过一息。
额角的血蜿蜒流下，糊中了他半边视线。他用尚好的左手擦去，眼前恢复清明，冷冷扫过残存的东宫侍卫。
或许该杀了他们瞒天过海，以便将裴知珩的死包装成天意？还是留他们一命，毕竟是裴知珩的心腹，知道的肯定不少……
可恰时，噼啪爆响令所有人都猛地一怔，不远处，浓烟已经滚滚腾起，橘红火舌紧随其后，舔舐上木质廊柱，热浪挟着焦糊气味扑面而来。
周挺忙道：“殿下！火！正门处起火了！”
裴云程的目光从那些或彷徨或凶狠的东宫侍卫脸上移开，投向那越来越盛的烈火，火光在他染血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冷酷的阴影。
他心中有了决断。
“撤。”他开口，声音嘶哑。
“我们的人，立刻退出院子。”他略一顿，补充道，“其他人，就留在这里吧。”
周挺等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将太子连同他这些最后的死忠，一起葬送在这火海里，毁尸灭迹。
虽然这些人可能还有用，但毕竟是太子心腹，若是被他们反咬一口，得不偿失，裴云程决定做绝一些。
“是！” 周挺毫不迟疑。
东宫侍卫中有人已经是重伤，难以动弹，见此哭喊：“饶命……殿下饶命！我愿跟随殿下！”
也有骨头硬的，见他如此行径，愤愤唾骂。
但无论如何，手起刀落，闷哼与短促的惨叫被火焰吞没大半。
最后，海翻腾，热浪灼人，求饶声、呜咽声、最后的咒骂声，迅速被愈演愈烈的火焰爆裂和房屋崩塌的轰鸣彻底掩盖。
裴云程终于带人在最后全身而退。他们飞身跃出，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身后的酷热与窒息感。
他停下，由周挺扶着，转过身。
火星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落下，他静静地看着，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身体各处伤口尖锐地疼着，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意开始阵阵侵袭，但他站得笔直，仿佛脚下生了根。
裴知珩死了。
他真的杀了裴知珩。
那个从小就被立为储君，占尽名分大义，被上天偏爱的太子，终于死在了他的手上。
裴云程忽而笑了。
原来所谓的天命所归，所谓的气运加身，在实实在在的铁剑之下如此不堪一击。上天偏爱的天之骄子，原来也会流血，也会死，跟他杀过的其他任何人没什么不同。
裴云程难以抑制地笑起来，他笑，因为畅快，也因为觉得一切荒唐。
笑了许久，直到力竭，裴云程才渐渐止住，他面色又沉冷下去。
“走。”他道。
就着摇曳的火把光亮，裴云程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敷在伤口处，药粉倒在翻卷皮肉上带来一阵刺痛，他一声不吭，用方才撕下的干净衣料草草包扎。
他们正在附近山林一处背风的凹陷地暂歇，等候着剩余人手的集结。
一不做二不休，裴云程决定一口气了结一切。
“尚可？”
他望向周挺等人问道，得到他们坚定的点头作为回应。
他正要开口部署接下来的行动，却敏锐地听见四周隐隐传来脚步声。他瞬间默了声，环顾四周，仔细聆听，才发现他们竟被包围了。
或许是意识到被发现，来人索性命人燃起火把。天际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再加之火光，虽处密林之中，裴云程等人还是立刻暴露在光亮之下。
周挺等人立刻拔刀，将裴云程紧紧护住，但每个人心头都沉了下去，对方人数众多，而他们刚历经鏖战，恐怕不敌。
禁军向两侧分开，那名面容阴鸷的内侍监缓步走出，并不言语，只是恭敬侧身。他身后的阴影里，一道锦衣身影不疾不徐地踱出火光之下。
那张与太子一般无二的脸，再次出现，面色比先前更苍白些。
裴云程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是替身？但是先前被他所杀的裴知珩绝对是本人。
那场火里有诈？但面前人身上并无先前打斗留下的伤口。
裴云程看向对方的胸膛，那里衣料平整，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不过无论是什么，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
裴云程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色更冷，思索着突围的可能以及必要的代价。
天之骄子，难杀一点也是正常的。
他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无所谓，只要自己还活着，一次不行，那就杀他两次。
对面太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并未命人鲁莽上前，反而侧身抬起手。
一辆青篷马车从队伍后方上前，太子走到车边，撩开车帘。
车内，沈卿正歪坐在角落，双目紧闭，无知无觉。
裴云程心口一窒。
太子的目光落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笑了笑，抽出身侧长剑，手腕一转，剑刃已经稳稳地横在沈卿的脖颈处。
裴云程的眼中瞬间爆出骇人的血色，他猛地踏前一步，却被周挺死死拦住。
“殿下！不可！”
他停下脚步，却还是冲太子喝道：“你疯了？”
裴知珩大费周章地来寻沈卿，为的就是她的血她的肉，用她救皇帝，此刻如果杀了沈卿，那他先前的一切岂不是成了徒劳？
裴云程不明白，但他见对方的动作，不似玩笑。
太子见状，手上用力，更向内压了一分。
锋利的剑刃立刻陷进了皮肉。
一道清晰的红线出现在沈卿颈侧，随即，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连成一片，蜿蜒流下，浸入衣领。
而沈卿竟依旧昏迷着，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仿佛感受不到这切肤之痛。
“现在收手，我不会为难你的人的，我的好弟弟。”太子道。
话落，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晨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终于，裴云程松了手，手中长剑入鞘，他开口：“放下兵器……不许反抗……”
“殿下！”周挺虎目含泪，不甘至极。
但裴云程清楚，太子没死，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这次输了。
不管不顾逃离这里从长计议，便是要在场大半人都死在这里，而侥幸活下来的人会同他一起沦落为罪人，被追杀殆尽。
而且，他们方才经过鏖战，身心俱疲，不管不顾地反抗，也可能会让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裴云程开口，低了姿态，面色决绝：“一切皆我一人之过，他们是无辜的，是被我引到歧途的，其实都是可用之才……望殿下，放他们一条生路。”
太子闻言，眉梢轻挑。裴云程不待对方回应，反手抽出袖中短匕，寒光一闪。
“殿下不可！”周挺目眦欲裂，扑上前抢夺。
裴云程动作决绝，手腕一翻，锋利的匕尖便要朝着自己脖颈刺下。电光火石间，周挺的手堪堪抓到他的腕子，力道一偏，堪堪擦破颈侧的皮肉。
太子不发一言，眼里的玩味却淡去了些。她挥手，周围待命的禁军立刻扑上，摁住了所有人，也摁住了方才欲自戕的裴云程。
太子也缓缓将剑从沈卿颈边移开，随手甩去血珠，长剑入鞘，她吩咐：“都带走。”
禁军轰然应诺，她登上马车，率先往回走去。
天已大亮，这一夜，终于过去。
不再被众人注视着，她这才略略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不同于面上的淡定，实际上，冷汗已经浸湿她的内衫，所幸，一切顺利，有惊无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