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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胆大包天 ...

  •   夜已深,引路太监手中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惨淡,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圣上急症,恐有大限之兆。”

      传话的内侍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做不得假。

      裴云程面上无甚表情,只是眸色比这宫道夜色更沉几分。

      寝殿内药气浓烈扑鼻,闷得人胸口发堵。重重帷帐深处,皇帝躺在龙榻上,烛光将他枯槁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裴云程被引入后便在一旁安静地站着,他看着御医施针用药的动作虽急,却并未乱。皇后坐在榻边不远,攥着绢帕,神色如常。

      他蹙了眉。

      看起来,这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那说什么大限将至呢?

      疑虑浮起,他扫过一圈,没见着裴知珩的身影。

      特地传了自己入宫,怎会不唤裴知珩?裴知珩不在这,那会在哪?

      不待裴云程多想,皇后以帕拭了拭眼角,率先起身,裴云程便跟着她退出内寝,去到暖阁。

      皇后似看出他的疑虑,主动开口道:“云程,你既来了,便多留片刻。太子被几件紧急政务绊住了脚,一时赶不及,你且替他多尽份心。”

      裴云程没有立刻回应皇后的话,他余光瞥见内侍之后,还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人。他们穿着宫廷侍卫的衣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

      原是鸿门宴。

      皇后并没有因为裴云程的沉默而恼怒,她轻轻将手中帕子叠好,搁在膝上,动作不疾不徐。

      “北境前几日来了军报,镇北王用兵得当,小挫了犯边的狄戎,稳住了局势。”

      她抬眼,看向裴云程,目光里带着些赞许:“你先前筹措送去的那批军粮,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北境不安,狄人狡悍,这场乱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平息的了。镇北王忠勇为国,此番怕是要在那边多耗费些时日和心力了。”

      裴云程面色更冷。他明晓她话中含义,夸赞是假的,点出镇北王被牢牢拖在边境苦战,无暇他顾,才是真的。

      但他似乎对这番软中带硬的敲打恍若未闻,反倒直白问道:“太子在哪?”

      皇后闻言怔了一瞬,面上表情凝了凝,才又端起之前的说辞:“不是说了吗?被政务耽搁了,晚些便到。”

      裴云程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冷得硌人。

      他再次开口,语气更显强硬:“我问,裴知珩现在在哪?”

      他气势逼人,皇后竟被他吓到。她面上的温婉终于再也挂不住,猛地一拍桌案,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喝道:“裴云程!你便是这般与母后说话的吗?”

      裴云程没再看她,皇后的质问与威胁,此刻在他这儿并无任何分量。

      裴知珩的缺席,皇后的强留,让他笃定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是沈卿。

      他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

      裴云程骤然转身,径直往外走去,步伐快而决绝,将皇家的体面彻底抛在身后。

      见此,原先静立一旁的侍卫纷纷上前围拢而来,动作迅捷而整齐,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半尺,雪亮刀锋在灯火下划出数道寒光。

      皇后被他气得够呛,站在侍卫后,隔着刀光剑影指着他骂道:“你母妃真是将你教坏了!怎么能养出你这种胆大包天的荒唐性子!”

      裴云程闻言,冷冷扫视过去,他身上阴郁的肃杀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回身,望向皇后,见她仍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里,满头珠翠在灯下闪着璀璨的冷光,织金绣凤的朝服厚重华贵。

      皇后注意到他的含着杀意的目光,喝道:“你想干什么?还想再殿下的寝宫动手不成?”

      裴云程依旧不发一言,他从前看皇后分明蛇蝎心肠却装温婉贤惠,如今看她分明怕得不行却强装淡定。

      “都是死士吗?”他忽而开口,视线转向围拢着他的侍卫。

      目光扫过一圈,又落到皇后身上,他问:“母后也是?”

      依旧喊着尊称,语气也平淡如常,却让人无端胆寒。

      皇后终于还是颤了指尖。

      她当然知道先前裴云程被禁足宫中,却抗旨逃出宫的事情。那一夜,血流成河,他如恶鬼,谁挡路,便杀谁。

      如今,她虽早有准备,收了他的利器,多备了人手,可见裴云程如此态度,心下便明了他仍有底气杀出去,或者说,杀光他们,然后出去。

      “原以为母后是个自私自利、胆大妄为的人,现在看来,胆大妄为仍是,却不像我想的那般自私。”

      他对于皇后愿意为了裴知珩,以身犯险拖住自己有些感慨。

      “看来前朝国师那句‘长龙隐鳞,坤转乾移’的谶语,母后是深以为然了。”

      皇后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承平十六年腊月十九,坤宁宫记录是‘先后诞下皇子、公主’。也就是太子裴知珩与永宁公主裴聆琅,是龙凤胎,也是兄妹。”

      皇后嘴唇颤动,不可置信,未能出声。

      裴云程便继续道:“可说来奇怪,当年为母后接生的三位稳婆,竟相继意外身亡,失足、急病、遇匪,桩桩件件,干净利落。”

      皇后呼吸骤急,眼底涌上惊怒与恐慌,终于确信原来裴云程也知晓此事,她登时厉声道:“快!拿下这个孽障!”

      闻言,离得最近的两名侍卫猛地扑上,刀未出鞘,手已抓向裴云程的臂膀。裴云程肩头微侧,脚步一错,那两双手便落了空。

      他身形未停,甚至借着那侍卫前冲的势头轻巧旋了半身,话语速度分毫未减:“尤其最后那位姓周的稳婆,她察觉有异,慌乱中竟想向我母妃求助。”

      “母后,”他盯着皇后骤然惨白的脸,“您就是因为这个,才连我母妃也容不下了,是吧?”

      话音落下时,他已退至暖阁中段,与再度试图围上的侍卫保持着些许距离。

      他不打算杀任何人。

      这些人,这些听见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的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恐惧会生根,秘密会如野草般在宫墙阴影下蔓开。

      他要他们活下去,把今夜听到的每一个字,在往后的窃窃私语中传开。他要皇后再不能稳坐高位,他要将她拖下来,让她殚精竭虑,双手沾满鲜血,一直一直,脏下去,杀下去,却杀不尽。

      哪怕他今夜 败了,他也要保证,她不会好过。

      裴云程抓住众人迟疑惊惧的这个瞬间,猛地侧身,撞向旁边一座沉重的紫檀木花架。花架轰然倒下,上面摆着的瓷瓶玉器碎裂飞溅,阻了最近两名侍卫的来势,也短暂遮蔽了视线。

      混乱中,他已贴近另一名持刀侍卫。那侍卫刚要抬手挥刀,手腕便被裴云程扣住,剧痛之下他五指一松,裴云程便顺势夺过他手中尚未完全出鞘的佩剑。

      他连鞘带剑向后横扫,撞开侧面扑来的人影,脚下不停,已冲向暖阁一侧的雕花长窗。

      “拦住他!”皇后尖利的声音响在身后。

      但晚了。

      裴云程侧身用肩膀合剑猛地撞向窗棂,木屑飞溅,他整个人也顺势滚了出去,落在殿外冰冷的石板地上,旋即弹起。

      外面廊下尚有侍卫,闻声急聚。裴云程不等他们合围,他熟知宫中巡卫路线与换防间隙,立刻转了方向,专挑灯影暗淡,人手相对稀疏的侧廊疾走。

      身后呼喝与脚步声紧追不舍。他掠过一道月门,前方不远便是专供宫内车马短暂停驻的偏院。院中系着几匹尚未卸鞍的马,一名侍卫正牵着其中一匹,似要离开。

      裴云程速度不减,直冲过去。那侍卫惊愕回头,还未及反应,手中缰绳已被劈手夺过。裴云程仍旧未用剑刃,只以剑柄重重击在颈侧,侍卫软倒。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向尚未完全关闭的侧宫门。

      守门宦官惊呼躲避。马速极快,几乎是擦着门缝挤了出去,冲入宫外更深的夜色。

      甫一上街,他便将剑鞘丢弃,露出里面寒光凛冽的三尺青锋。

      夜风刮过耳畔,灌满衣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蹄声在空旷的巷道里激起急促回响。

      宫中惊变,追兵或许会来,但裴云程赌皇后一时半刻不敢将事情彻底闹大,皇帝病重时派大队人马公然追捕一位皇子,难免引人猜忌。

      眼下最大的威胁,在东郊。

      刚拐出巷口,奔上一条稍宽的旧街,前方暗处便闪出几道骑马的人影。

      “殿下!”周挺迎上,语速极快,“别院方向半个时辰前有反常声响,但我们的人被隔在外围,未能贴近查探。”

      裴云程闻言,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周挺无端心慌,他瞥眼望去,只见裴云程攥着缰绳的拳头手背上青筋腾起。

      他快气疯了。

      一行人不再隐匿行迹,鞭马如飞,直扑京郊。

      夜色如墨,别院所在的山坳轮廓在望。院墙高耸,门扉紧闭,门外却影影绰绰至少围着十余人。

      裴云程勒马,马蹄在碎石路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此举无疑于宣战,对方自然拔刀迎上,刀剑出鞘的冷光连成一片。

      裴云程眼中戾气翻涌,一扯缰绳便要上前。身旁周挺随之跟上,却还是出声低喝提醒:“殿下!此刻若主动见血,与东宫卫率公然厮杀,事态便再难转圜!”

      裴云程动作一顿,眼神未变,杀意不散,只道:“你以为,此刻收手,事态就还能转圜么?”

      于情,裴知珩带人闯进去,要夺沈卿,裴云程无法忍受。
      于理,若让裴知珩带走沈卿,放血割肉治好皇帝,无论沈卿还是裴云程,都难有好下场。

      早就已经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拦路的刀锋撞去。

      混战瞬间爆发。裴云程的人马见他动手,立刻挥刀跟上。刀剑碰撞的锐响、马蹄践踏的声音、短促的惨叫声,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骤然划破了山坳的寂静。

      裴云程目标明确,不去纠缠,格开劈来的刀刃,借着马势硬生生撞开一条路来。

      剑锋染血,尸体倒伏,血腥味越来越重。

      房前,廊下灯笼碎了一只,光线昏惨。房门虚掩着,门缝下淌出一线浓稠的暗色,在石阶上蜿蜒凝固。

      是血。

      裴云程握剑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咯咯作响,所有嘈杂似乎瞬间远去。

      一群侍卫挡在门前,月光之下剑光闪闪,他们有人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裴云程身上的玄色衣袍已被血浸透大半,颜色沉暗,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几道伤口正在外渗血,但他恍若未觉。剑尖拖过石板,划出断续刺耳的轻响,混着他沉重而压抑的喘息,犹如恶鬼。

      恰时,裴知珩从那群侍卫当中走出,他的锦衣上沾了些尘土,面色在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裴云程扫过一圈,没见着沈卿的身影,也没见着能藏匿人的马车。

      他笃定裴知珩不是为了转移沈卿,甘愿以自身做诱饵的人,何况若当真如此,未免本末倒置,因而,见着裴知珩出现,他心下稍安。

      沈卿还没有被抓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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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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