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留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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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从熟睡中醒来，睁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同。
她没有燃起油灯，但充沛的光明已然充满了整个房间，她的视野里，不再有长久凝视黑暗后残留的虚影。耳边，传来窗外喧嚣震耳的蝉鸣。
已经是盛夏了。
沈卿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片刻后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身。
她又在昏迷中被转移了位置。
意识到这点，她心底一片冷然，迷药已经喂得如此熟练，或许某日喂毒也是顺手的事情。
她蹙着眉环顾四周，头顶是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帐子，边角缀着点点流苏。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用心，倒有几分像她旧日的闺房，只是门窗紧闭，显出几分格格不入。
沈卿的眉皱得更深了。
裴云程怎么敢她将关在这里？
这不再是地下那间与世隔绝的石室，这里有窗，有门，虽然紧闭，但既然裴云程会来，他需要进出，门就不可能从外面封死，总有打开的时候。看守或许会有疏漏，器具或许能利用……以沈卿的身手，一旦摸清规律，寻到空隙，逃脱出去是极有可能的。
……很奇怪。
思索着，沈卿瞥见立柜上整齐叠放着衣裙，她下床，赤足踩在铺着厚实绒毯的地面上，穿衣。
走到立柜前，离门近了些，她才听到外面似有着轻声的交谈，她立刻放轻了动作贴上薄墙去听，辨出是裴云程的声音，但不巧，只听到他最后说：“去吧。”
想来是他也听到了她的动静，知道她已醒来。
她讪讪直起身子，却意外听到门外响起她人的声音。
熟悉的女声依着旧日的规矩，隔着门板恭敬问道：“小姐可是起身了？奴婢……可以进来伺候吗？”
沈卿系带的动作倏然一怔，她许久没有与除了裴云程之外的人接触，此刻竟感觉到莫名的不适。而且，裴云程怎会让她同旁人接触呢？
或许是心里起疑，或许是几乎忘记要怎么同外人接触，沈卿不答，反问：“你是……？”
门外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门锁被从外面轻轻拨动，“咔哒”轻响，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低着头，侧身进入，裴云程则跟在她的身后。
四目相对。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沈卿便认出她，她是自己曾经的贴身侍女秋棠，从小陪伴自己长大，如今，她还是从前的模样，从前的装扮，甚至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粗布葛衣，都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沈卿怔住，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只带玉兰绣纹，这样式，也曾是她在沈府最常穿的。
过去与现在仿佛被糅合在了一起，沈卿站在原地，穿着旧日的衣服，看着旧日的侍女，身处如旧日房间一般的地方，莫名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或许是先前迷药的残效，她一阵眩晕，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抬手抵在额侧。
视线里秋棠期待的笑变得担忧又惶恐，最后，逐渐模糊。
裴云程有些意外，见着沈卿痛，他也蹙了眉，只得示意秋棠先下去，他则上前一步，扶着沈卿坐了下来。
他抬手，微凉的指尖触及她发烫的太阳穴，轻轻揉捻，稍稍缓和了她的痛楚。
见她神情缓和，裴云程才开口：“怎么，不认识了？”
语调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真的只是询问。
沈卿缓缓睁开眼，眼底因方才的痛楚未散。
“你把她找来，为什么？”
沈卿语气不善，这话像是质问，裴云程却笑了：“她伺候你十几年，最知你习惯。有她在，你会自在些。”
“何况，先前在郡主府时，那些新丫头叫你郡主，你不喜欢，我便找来个叫你小姐的，想来你会喜欢。”
沈卿拂开他的手，冷笑道：“裴云程，我竟不知你也如此虚伪。”
“你分明是用她威胁我。”她冷道。
裴云程的笑依旧挂在唇边，只是眸光骤然一沉，他冷冷地注视着她，听她说：“若我敢有异动，敢试图离开，秋棠就会是第一个遭殃的，对不对？”
裴云程轻叹了声，他神情如常，双手却忽然扼住沈卿的下颌，力道之重，与他面上的平淡截然相反。
他站在她身后，便就这样将她摁在自己怀里，逼迫她抬起头仰望自己。
“不止呢。”他道。
“不止是先前被没入宫廷的沈氏旧仆，还有被流放的旁支，他们都在我手上。”
“我的人一直一直看着他们，如果你敢逃，我就立刻，把他们全都杀了。”
说到这，他忽而好心情地又笑起来，补充道：“不是一个两个，不是一天两天，只要我找不到你，就立刻全都杀了。”
这次他笑，真心实意，情真意切，因为他知道，这招对沈卿确实有用，她决不会再离开自己了。
窗外阳光照进，裴云程高大的身影将沈卿笼罩，她遍体发寒。
她的手下意识地挣扎着，指甲嵌进裴云程的手掌皮肉中，待她松手，必定能见破皮流血。裴云程桎梏着她的力道也不轻，待他松开，想来她的侧脸定要红肿一片，甚至会留下淤青。
二人都痛着，却没有人愿意先松手示弱。
愤怒冲昏头脑，好几次伤人的话在嘴边徘徊，可沈卿说不出。
有一瞬，她恨极了，想对裴云程怒吼“早知道当初便不该救你”。
可是她被扼住下颌，说话不便，那一瞬的冲动过去，她又冷静下来。
如果没有裴云程，沈氏沉冤昭雪或许就没那么轻松，她也未必真能杀了顾言玉。当时，火烧粮仓、火药扰局，以及镇北王的增援，缺一不可。
于情于理，她不恨救下裴云程。
她不恨遇见了裴云程。
于是，她再无话可说，只能痛苦地闭上眼，可泪水还是从紧闭的眼沁出，打湿了睫，又落到裴云程的手上。
裴云程的手颤抖一瞬，松了力道，转而捂上沈卿的眼。
他叹息，俯下身，头抵在沈卿背后肩上，手胡乱替她擦着泪，而后又严实地捂住她的眼。
沈卿不再哭了，许久，她转而问：“……为什么总要遮住我的眼呢？”
“……”
裴云程无法回答，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怕。
他不怕看见她眼里的怨恨，却怕见她的痛楚，怕见她流泪的眼，所以起初，石室没有设灯，所以后来，哪怕有了灯，他去，也要熄了。
他说不出口，只能转而将沈卿抱起，让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边，如此，二人都无法再看见对方面上的表情，却又贴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心跳。
他听到沈卿的声音闷闷传出：“裴云程，我恨你。”
他心痛一瞬，却还是回道：“我也是。”
恨你，恨你将我们的关系引到了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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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混杂着草药与热水的蒸汽，烛火因频繁的人影晃动而摇曳，将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断续的呻吟与压抑的痛呼终于止歇，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响亮的、带着不屈生命力的婴啼。
裴聆琅躺在凌乱的被褥间，长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她转了眼睛，视线落到地道面前的襁褓之中。
是个女儿。
她静静地看着那小小一团，看着那挥舞的粉嫩的小拳头，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哭声，许久，她弯了嘴角。
她抬起手，生产后的虚软使得她指尖还在发抖。她轻轻触碰上婴儿柔软温热的脸颊，那啼哭声似乎因此顿了顿。
“真好。”她说。
话落，她复又合上眼，昏睡了过去。
烛火换过一茬，浓重的血腥气已被更强烈的草药苦味压制下去，裴聆琅在沉绵的昏睡与断续的剧痛间挣扎许久，终于寻回一丝清明的神志。
见她醒来，守在一旁的女子立刻上前，将她半扶起。现在留在她身边的，都是她的心腹暗卫，为了陪同她生产，自然也都是女子，唯有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一旁，格格不入。
老者开口：“用针药催产，早了一月，实在惊险。”
“死不了的，我心里有数。”
闻言，老者静静看了裴聆琅一会儿，见她神志清楚，并无后怕，心中触动，歇了宽慰的话，只道：“恭喜殿下，母女平安。”
裴聆琅并不与他寒暄，问：“接下来的针药你也准备好了吧？”
老者点头，提醒：“不过终究只是权益之计。而且，此药性烈，伤身。殿下产后体虚，此时服用，无异于伤上加伤，且恐损及根本，折损寿元……”
裴聆琅闭了闭眼，打断道：“不必多说。”
“先生既然曾是朝堂上人人敬惧的国师，观星象、断气运、窥天机，从来算无遗策。那您便该知道，本宫自踏上这条路起，就从未想过回头，也一定会走下去，走到最后。”
“你我都是明白人，聪明人之间说话，何必绕那些弯子，费那些无用的口舌。劝阻也罢，宽慰也好，于本宫而言，皆是废话。”
老者垂眸听着，面上并无被冒犯的愠色，心中反倒掠过些许感慨。
他诚心道：“殿下真是凌云志，泼天胆，是老朽多言了，明日此时，药会备好。”
如此心性，如此决断……
只可惜，命运弄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