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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我确心悦 ...

  •   时值暮春向晚,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的余光,与王府内早早点燃的无数华灯明烛交相辉映。

      安阳郡主的生辰宴,设在亲王府邸临湖的水榭之上。女眷们簇拥在水榭东侧的暖阁与相连的敞轩里,以数架精美的山水屏风与西侧男宾所在的主厅及临湖露台遥遥隔开,既共享一池春水与满天华灯,又互不干扰。

      今日赴宴者,非富即贵。不过,安阳郡主无疑是今夜最灼目的焦点。她身着御赐的金绣牡丹云锦宫装,耳垂明月珰,项佩八宝璎珞圈,通身光华璀璨,几乎要与这满室灯火争辉。

      此刻,她端坐主位,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恭维与贺礼,唇角噙着主人翁的雍容笑意,矜持中透着些许被众星捧月的娇矜自得。

      直到,水榭入口处,通传侍女清越的声音穿透渐起的喧嚣,清晰地报入:“昭毅郡主到——”

      昭毅郡主沈卿,沈氏孤女,奇女子也。

      霎时间,乐声未停,谈笑低语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审视,齐刷刷地投向那鲛绡纱拂动的入口。

      先是一角天水碧的裙裾,仿佛将远山最淡的那抹青岚裁了下来。如此衣料本身已是上乘,更妙在纹样并非寻常可见的繁花锦簇,而是用几乎同色的丝线以暗纹织出的舒卷自如的祥云纹,只有细细去看,才能瞧见。

      她今日的装扮,四个字足以概括:淡极生艳。

      安阳郡主眯了眼,正欲开口,外间通传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高昂清晰:“太子殿下到——”

      这一下,不仅暖阁内的女眷,连隔着屏风与纱幔的西侧男宾主厅也明显安静下来,沈卿趁此机会悄然入座。

      在重臣的陪同下,裴知珩款步踏入,他先立于主厅上首,含笑接受众人的行礼致意,而后绕过屏风,身影朦胧。

      不过,这足以让暖阁内的众人看清他的装束。

      太子今日,竟未着惯常彰显储君威仪的明黄或绛紫,而是穿了一身水色缂丝常服。

      那颜色,清冷如中秋月色,又带着一丝雨后天青的澄澈,与沈卿身上那袭天水碧遥遥望去,竟似出自同一染缸,一者偏冷光,一者含水色,却和谐得宛如天造地设。

      而且,用心者能看出,太子常服上亦有用暗纹缂出的精致云纹,与沈卿身上云纹恰是异曲同工之妙。

      “哎呀……”不知是哪位年轻夫人没能忍住,轻叹。

      随即,细碎如蚊蚋却饱含深意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嗡嗡地蔓延开来。

      在座的皆是三品以上权贵夫人小姐,或多或少也曾听过圣上有意赐婚太子与沈卿的事。

      “瞧见没?那颜色……”
      “何止颜色!连纹样都……”
      “云纹,说起这,我原以为昭毅郡主与二皇子才是……”

      这些话语并未指名道姓,甚至未曾说完,但其中蕴含的玩味与揣测,已是心照不宣的了。

      安阳郡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那股被抢了风头的不快之下,又渐渐升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她身体前倾,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托住自己的下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周遭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而显得更外清晰。

      “昭毅,怎么这样巧?”她笑笑,面上带着些恶意的期待,“你这身衣裳的料子着实别致,这上头的云纹……我瞧着,怎么和太子哥哥今日袍服上的云纹气韵这般相像?你们约好了?”

      她竟直接问出来。

      此言一出,暖阁内最后的低语都消失,所有人都默契地噤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卿。

      众人等待见她的慌乱、羞涩,或是急于辩白的失态。

      然而,沈卿只是抬起眼睫,迎上安阳郡主的眼,脸上既无被戳破心事的羞赧,也无被当众质疑的恼怒。

      “巧合罢了。”她淡道。

      这回答太过轻描淡写,太过理所当然,反而让准备好迎接一番机锋暗斗或旁观一场好戏的众人,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愕与失落。

      安阳郡主怔愣片刻,而后又对沈卿的反应感到意料之中,毕竟上次为公主送行时,沈卿也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回了自己的话。

      不过很快,她还是切实感到一股憋闷。

      她看着沈卿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自己方才那直白的质问只是孩童嬉闹,不值一提。

      她何时受过这种气?尤其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众目睽睽之下。

      娇蛮的性子一旦上来,便有些收不住。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锐利。

      “巧合?”她轻轻嗤笑一声,尾音上扬。

      她意有所指地扫过远处太子的水色身影,又掠过他身旁裴云程的朦胧侧影,最后看回到沈卿面上,语气愈发尖锐:“姐姐回京也有些时日了,皇伯父怜你孤苦,多加照拂,连带着两位皇兄也对姐姐格外上心。”

      “只是妹妹我实在好奇,姐姐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想法?两位皇兄都是人中龙凤,姐姐总得有个分明才好。这般……含糊着,让人瞧着,倒像是左右逢源,吊着两家似的。”

      这话一出,彻底鸦雀无声。

      不只是噤声,众人都怕得屏住呼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丝竹声仿佛都识趣地低缓下去。

      众人看着沈卿,置身事外的感觉都淡了些,反倒为她紧张忧心起来。

      被如此尖锐地攻击,她该如何自处?痛哭失声?拂袖而去?还是苍白辩解?

      闻言,沈卿原本平静的眉宇确实下意识地蹙起,然而,又很快松开。

      安阳郡主,金尊玉贵长大的亲王嫡女,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今日的衣裳不够出挑,风头被人分走,她的刁难其实不过小孩脾气。

      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怒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迅速沉底。

      转而,沈卿面上浮上些笑意。

      一直以来她或许给自己设限太多了,名声?清白?这些贵女们视若性命的东西,对于孑然一身的自己而言其实并无所谓。

      她没有软肋了,那何不潇洒些?

      安阳这不管不顾的莽撞性子反倒启发了她。

      于是,在安阳郡主的紧紧逼视下,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沈卿只是轻叹了声:“姐姐我确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到安阳的眼睛骤然睁大,众人的脖子都不自觉伸长了些,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心有所属啊。”

      暖阁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沈卿笑意更深,她理解安阳了,她也觉得逗弄众人很有趣。

      她偏了偏头,看着安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继续道:“我确心悦裴郎。”

      什么?

      众人怔住。

      裴郎二字如同惊雷平地炸响,这话非同小可,可又因为说话者那过于轻松甚至带点戏谑的语气,而显得不那么郑重,反倒更显扑朔迷离。

      什么意思?裴郎是?

      哪一位?

      这话是承认,还是玩笑?是真心,还是反讽?

      安阳彻底懵了,她没想到对方会是如此浑不在意的模样。她这蓄力一拳不只是打在棉花上,还闪了腰。

      沈卿快憋不住笑了,她轻咳两声压下笑意,往后靠了靠,倚着椅背,语气越发淡然:“何必惊讶,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这点女儿心思,说便说了,有什么打紧?”

      她这番话,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漠然,却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刮过在场许多人的心口。

      “孤身一人”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沈氏一族在逆贼构陷下烟消云散的惨烈事实。虽然如今得以昭雪,但人死不能复生,繁华早已成空。

      在场不少人的家族,当年都与沈氏有过往来,沈氏出事后或许为其上书求情,或许选择明哲保身……但无论如何,此刻,看着眼前这唯一的遗孤,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谈及自己的无牵无挂,一种混合着同情、尴尬,甚至是愧疚的情绪悄然漫开。

      便是安阳也默了声,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暖阁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不过也正是这份寂静,使得隔壁男宾区域隐约传来的动静更清晰了些。

      似乎是几声低低的惊呼和压抑的骚动。

      沈卿抬眼望去,隔着轻晃的鲛绡与精美的山水屏风,她只能看到主厅人影晃动。

      过了会儿,她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自人群中站起,被引着去到外面。

      沈卿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瞥见他一闪而过,垂在身侧的右手蜷缩着,却有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他的袖口已经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血?他受伤了?

      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方才被刁难时都没有动摇的人,此刻面上却流露出几分真心来。

      她垂下眼,指尖在微凉的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试图压下那不该有的悸动。

      安阳郡主正好借此转了话题,她唤来侍立在侧的管事嬷嬷:“那边是怎么了?好大的动静。”

      管事嬷嬷早已得了信儿,此刻忙上前半步,恭声回禀:“回郡主的话,刚才是二皇子殿下不慎捏碎了手中的酒盏。碎瓷锋利,割伤了掌心,流了些血。府中医官已在厢房候着,此刻正引着殿下过去包扎更衣。惊扰了各位贵人,实是王府疏忽,还请郡主与各位贵人见谅。”

      啊,又是二皇子。

      得是多大力气,才能“不慎”捏碎茶杯。

      ……怎么会忽然使那么大力?

      不言而喻,许多道目光再次隐晦地飘向沈卿。

      适得其反,安阳尴尬笑笑,挥退了下人,只道:“定是席间酒烈,或是听了什么军务急报,一时失手罢了。”

      主人翁递了台阶,众人纷纷附和,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乐又奏起,一切如常继续,推杯换盏。

      宴至中程,暖阁内酒酣耳热,沈卿悄然起身,对身旁的雪竹说了声“我出去透透气,不必跟着”,便绕开人群,沿着回廊缓步向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月洞门附近,身后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沈卿停下,回头,正巧听见少女唤她:“昭毅。”

      安阳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少了几分先前的尖锐,倒显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青涩与别扭。

      她抿了抿唇,目光有些游移,最终还是落到沈卿脸上:“方才席上是我无礼了,那些话,说得过了火,冒犯了你。”

      她眼里少了敌意,多了几分懊恼和坦诚:“对不起。今日是我的好日子,我不该这般扫兴,更不该拿那些……伤人的话来刺你。”

      这番道歉,来得有些突然,但语气恳切,不似作伪。

      沈卿着实有些讶异,她原以为安阳这样被娇纵惯了的人,便是明知有错,也拉不下脸来道歉,最多日后不再提及罢了。没想到,她竟会追着自己出来,说出这番话。

      讶异归讶异,沈卿并未怀疑她的诚意。

      她看着安阳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摇摇头:“郡主言重了,关心则乱,我明白的。”

      她顿了顿,也显出歉意来:“我方才说了些惊世骇俗的话,搅了妹妹好好的生辰宴,该是我向妹妹赔不是才对。若因我之故,让妹妹今日留下不悦,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罪过。”

      “快别这么说!” 安阳的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诚,“什么搅不搅的,我才不在乎呢!”

      她眼睛亮了一下,竟透出几分兴致:“我倒觉得今日有趣的紧,比之前那些循规蹈矩的好多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让沈卿不禁莞尔。

      安阳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红了脸抿嘴笑道:“外头凉,你也别待太久。我……我先回去了,里头还有一堆人呢。”

      她冲沈卿摆摆手,转身又返回灯火通明的暖阁。

      沈卿望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唇角也不自觉地牵起弧度。

      她回身,继续往外走去。

      她这次溜出来,是欲去寻裴云程的,她想看看他的伤势。只是,一道水色身影却恰好从拐角踱出,距离近得几乎让她收势不及,险些撞入对方怀中。

      沈卿心头一跳,急急刹住脚步,对方也识趣地往后退开一步。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默了半晌,沈卿先开口:“殿下也出来躲清静?”

      不想,裴知珩并不遮掩,直白道:“不,我是来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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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小新人很好养的!求收藏求评论~(~ ̄▽ ̄)~ 下一本:《我亡夫活了,你走吧(双重生)》 坏消息:谢朝盈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又克夫。 好消息: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狗血双重生/掉马/雄竞修罗场/万人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