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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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以北，旌旗蔽空。
时值初春，雨后初霁。风自北而来，掠过远处隐约的群山轮廓，吹得两侧林立的长矛戈戟上红缨翻卷，猎猎作响。
皇长女裴聆琅以公主之尊奉旨前往北境抚军督粮，代天子巡边，因此这场送行的规格可比亲王出镇。
最前方是皇子与宗室近支，其后是各部重臣与勋贵，紫袍玉带。再往后，是依照品级排列的命妇、宗室女眷队伍，锦绣斑斓，珠翠生辉。
沈卿的马车在离人群尚有数十丈时便停下，她一下车，立刻便感受到裹着尘沙扑面而来的北风。
她今日穿着一身符合郡主品级的藕荷色宫装，外罩莲青色缎面出锋斗篷，颜色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偏于素雅沉静。不过饶是如此，她也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自己身上。
沈氏大起大落，如今徒留她这一因功受封的郡主撑着，这点就已经足够作为谈资，而她昨日被皇帝单独召见又滞留宫中的消息也已不胫而走，更是为他人口舌添了发挥空间。
沈卿只能恍若未觉，走到自己的位置。
她抬眼，太子一如既往的万众瞩目。
她一眼便能看到裴知珩正侧首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说着什么。他侧脸温润，唇边噙着淡淡笑意，举手投足间是无可挑剔的储君风范。周围几位大臣状似无意地靠近他，气氛融洽。
沈卿随意转了视线，却忽而与一双眼撞上。
是裴云程。
他不知何时来到，一身墨色常服，玄氅被北风吹得向后翻飞。
动作倒挺快，沈卿暗忖。
裴云程没有看即将到来的公主仪仗，也没有看前方备受瞩目的太子，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目光穿越两人之间相隔的重重人影与飞扬的尘埃望着她，
终于与她对上视线，他挑了挑眉，眼神阴恻恻的。
看得很入神？
沈卿莫名明晓了他眼中的诘问。
她无奈笑笑，耸肩表示自己的无辜。
不过，因为裴云程的视线，沈卿周遭的人也注意到他，关于他的议论悄然生起。
“那位便是二殿下？倒是……头一回这般近见着。”
“嘘，小声些。听闻往日里这位殿下性子颇冷，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何止是性子冷，早些年……嗐，不提也罢。不过如今瞧着，气势倒是愈发沉稳了。”
“模样生得倒是极好，但是那身气势，也忒冻人些。”
议论声细细碎碎，在风与旗幡的响动间隙里流淌。直到一个稍微清晰些，带着点刻意讨好与几分真心八卦兴奋的声音响起：“我跟你们说，听说这回能打胜仗拿下逆将，多亏了这位殿下呢。他手段厉害得很，哪怕被革去爵位被追杀亡命天涯，还能做到如此，真真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他定是有野……”
音节尚未完全吐出，她猛然回过神来，戛然而止。
不过并非是她自己醒悟，而是周围瞬间死寂下来的氛围，和几道倏然投来的，混杂着惊骇、警告乃至一丝看蠢货般冰冷的目光，硬生生将那未尽之语掐断了。
野心？什么野心？
那位子是储君之位，东宫之属，如此场合，众目睽睽，竟敢将话头往那上面引。
方才还窸窣作响的小圈子骤然死寂，那几个参与议论的命妇脸色瞬间白了，眼神躲闪，慌忙垂下头，恨不得将方才听到那混账话的耳朵都堵上。
几息间，风声旗响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不过，一道清脆含笑的慵懒女声很快打破了这死寂：“昭毅郡主见笑。”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将周围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悸目光，自然而然地牵引了过去。
说话的是安阳郡主，乃当今圣上胞弟康亲王嫡女，性子也是出了名的骄纵。她说着“见笑”，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看戏意味。
在座都是朝廷命妇，谁没听到些风言风语，关于这位昭毅郡主与二殿下之间似有似无的牵扯？安阳郡主此刻点明沈卿在场，无异于在提醒众人：看，与二殿下一起亡命天涯的正主儿在这儿呢。那些关于二皇子“争”与“不争”、“立功”与“野心”的议论，这位昭毅郡主，也听得真真切切。
一时间，周围的眼神更添几分深意与忌惮。
烦。
沈卿唯一的感受就是好烦。
她礼节性弯了弯嘴角，声音平稳清冷：“永宁公主殿下将至，仪典当前，不敢分神。”
安阳郡主哼笑一声，不过到底没再为难，顺着台阶道：“自然如此，是我多话了。”
不一会儿，内侍尖亮悠长的唱报声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席卷了整个场地：“永宁公主殿下驾到——”
一行车马仪仗已缓缓映入众人眼帘。
为首的是八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披挂着赤金马鞍与鸾鸟纹饰的辔头，步伐整齐划一，踩着特定的鼓点般前行。其后是一辆四驾的朱漆钿车，车驾前后，是两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的羽林卫。
掌事女官垂手侍立，裴聆琅踏着金杌，稳稳落地。她未着繁复宫装，一身玄色胡服利落干脆。
山呼声中，她略一抬手，动作简洁有力：“免礼。”
御赐践行酒的环节庄重而短暂。裴聆琅单膝跪地，接过九龙玉杯，面向宫城方向三饮而尽，而后太子上前敬酒，二人简单话谈。
轮到裴云程时，他神色依旧是那副沉郁的平淡。他端杯上前，未发一言，仰首饮尽。不过，就在他转身离去时，他终于还是慢了脚步，低声道：“沈卿不想你死。”
裴聆琅抬眸，她生得高挑，不用勉强便能与裴云程对视。
她听到裴云程声音冷冷，下了最后通牒：“所以，我也希望你别找死。”
裴聆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自然清楚此行的暗流汹涌，边境异动、军中派系、朝中掣肘，她早已做好了面对明枪暗箭的准备，可裴云程的眼神和话语仍是让她感受到了切实的寒意。
不过，也仅此而已，瞬间的惊意从她英气的眼底一闪而过，旋即消失不见。
风，愈发大了。
宗室女眷们开始依次上前行礼辞别。沈卿依着规矩缓步上前，深深福下，裙摆如静水铺开，她的姿态无可挑剔。
“臣女恭送公主殿下，愿殿下此行顺遂，一路康泰，早日凯旋。”
场面话，与之前几位王妃或是郡主所言大同小异。
裴聆琅没有按照流程随口回应，反倒在周遭略显诧异的寂静中哼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不同的。”
这话没头没尾，在庄严的送行场合显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众人还以为裴聆琅是要给沈卿难堪，纷纷为她提心吊胆，沈卿却知道裴聆琅说这话是因为前几日二人的不欢而散。
她并不抬头，依旧垂首：“殿下希望臣女说什么？难道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她呛她，她终于将裴聆琅先前说的那句“人总是会变的”反击了回去。
众人听着却更是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圆场。
“……”
半晌，裴聆琅轻叹了声，主动缓了语气道：“待我回来，便与你再同饮桂花酿。”
众人听到这，终于反应过来二人并非交恶，恰恰相反，关系甚笃。
“臣女荣幸。”沈卿礼貌答道。
不过，裴聆琅能看见她起身后面上带上了些笑意，她悄悄对着她比口型。
裴聆琅分辨一番，认出那是四个字：“一言为定。”
两人之间梗着的最后一丝别扭在这最后一刻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如当年少年时期一般真诚的笑。
风势稍歇，只余下旌旗偶尔懒怠的晃动，和远处车马彻底远去后残留的空荡荡的回响。
贴身侍女跟在沈卿身后，隔着两步远，陪她往回走。
“永宁公主似乎待小姐不同呢。”一个侍女主动开口。
沈卿淡淡回道：“我曾做过公主伴读，殿下念旧罢了。”
话落，她回身打量了一番身后跟着的贴身侍女，见她并非先前慌张来报秦二舅的侍女，这才想起来仔细回想一番，似乎那日之后，再没见着那个侍女。
于是，她开口问：“这几日都是你为我梳妆是吗？”
“是的，小姐。”
“那前几日，你为我梳妆时，慌忙闯进来与我耳语的那个侍女呢？我好像这几日都没见着她。”
她面前的侍女先是一愣，而后有些迟疑地开口：“被内务府的人调走了。”
“内务府？”沈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什么时候？何时回来？”
她越说越没底气：“便是前几日，闯进来与您耳语的当天便被调走了，说是礼仪不当，冲撞了您……不会再回来了。”
沈卿心中那点因方才闲谈而生的微末暖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宫里的规矩她也清楚，各宫各院的人手，哪有这样随意调动的？更何况她这个做主子的都没说什么。
沈卿转过身，没准备再问，身后侍女却扑通一声跪下，她恐惧地发抖，哽咽着道：“小姐，奴婢有罪，其实……其实她是被穿着玄色软甲的男人带走的，说是看了不该看的。大人们行事，奴婢不敢多问，不敢多说……小姐恕罪，是奴婢怯懦失职。”
沈卿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垂眼看着跪伏在身下的侍女的发顶。
那日玄色软甲，岂不就是裴云程的人？
不该看的，指的是秦二舅的事？
如此，便不是抽调，怕是……灭口。
沈卿站在原地，良久才开口：“她的事情，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再无第三人知晓。明白吗？”
她怕面前女孩也会因此丧命。
侍女连忙用力点头，泪眼婆娑：“奴婢明白。”
“起来吧。”沈卿不再看她，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去后，把府上名册找给我，我也该认认人了。”
至少不能再这样，随便少了个人都不知道。
此外，她还要去找裴云程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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