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阴郁皇子亡命天涯后》梧晚

48、第四十八章

　　沈卿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细棉褙子，衣袖挽起一截，翻着面前的蓝皮名册。

　　名册上是这郡主府内所有仆役的名录、职司、籍贯，并简单记载着一些奖惩记录，这些人事皆由内务府循例安排。先前，她一直未曾仔细看过。

　　“被带走的侍女叫竹心。”她喃喃自语。

　　有一侍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她。沈卿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我记得你，你叫雪竹。”

　　雪竹敛眉，沉稳应答。她是沈卿的贴身侍女，先前说看见身着玄甲的男人带走了竹心的便是她。

　　另一侍女捧着一个红漆海棠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碟冒着丝丝热气的桂花糖蒸粉糕。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不碍事的地方，便和雪竹一起安静地立在一旁。

　　沈卿也记得她，她叫执春，也是自己的贴身侍女。

　　她看得仔细，也问得仔细。时而指着某个名字，抬头问：“这个负责洒扫西跨院的李婆子，我记得前日见她膝盖似乎有些不便？”

　　侍女答道：“小姐记得真切，李婆婆是老寒腿，前阵子下雨就犯了疼。奴婢已按小姐早先吩咐，从公中支了些银钱，让她儿子领了去抓药了。”

　　沈卿点点头。

　　她从名册中抬眼，正欲伸手去端那盏温着的杏仁茶，却在不经意间，对上执春亮晶晶的眼。光恰好掠过她的脸颊，将那眼中纯粹的“想吃”映照得明明白白。

　　沈卿弯了唇角，转而拈起一块粉糕，小小咬了一口，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对她二人道：“你们也尝尝，不必拘着。”

　　“小姐，这不合规矩……”执春嘴上说着，眼睛却将她出卖。

　　“规矩是死的。”沈卿淡淡打断她，顺手将整碟栗粉糕往她们的方向推了推，“拿去。”

　　还是雪竹先上前接过，温声道：“小姐赏的，还不快谢恩？”

　　执春显出切实的欢喜来，上前同雪竹一起规规矩矩地福身：“谢小姐赏！”

　　沈卿笑笑，重新执笔，目光落回名册上，眼角余光却瞥见执春吃得香甜，嘴角不小心沾了点糕屑，雪竹正笑着用手帕轻轻替她擦去。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头碰着头，阳光暖暖地照着，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墨香与点心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空气仿佛都变得松软香甜起来。

　　沈卿收回视线，直到屋外吹来晚风，雪竹为她关上窗，她也恰好合上名册。

　　“都记下了。”她道，声音里带着终于完成后的些许松弛。

　　名册并无什么异样，一切妥帖得当。

　　她收起名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下午写拜帖时用的那方镇纸，转而问：“给二殿下的拜帖可送去了？”

　　“是，只是二殿下那边还未回应。”雪竹答道。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守夜。”

　　侍女们躬身应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沈卿走到屏风后，褪去外衫，仅着素白中衣。铜镜中映出她的身影，脖颈一侧，昨日被他刻意留下的痕迹已淡去许多，颜色却仍是显眼的红。

　　她洗漱一番，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

　　宫灯里的烛芯渐渐烧短，光影也随之摇曳、黯淡，然后熄灭。

　　他没有来。

　　沈卿轻叹一声，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寒意未散。

　　沈卿起身，眼底带着些许倦色，她坐在镜前，镜中人眉目如画，神色淡远。待到雪竹为她换上宫装，她这才开口：“早膳便不用了。备车，去澄心堂。”

　　雪竹为她整理衣袖的手滞了一瞬，迟疑道：“小姐，二殿下那边还未有回应，此刻前去恐怕……”

　　“规矩是死的。”沈卿重复了昨日的话，语气却是与之不同的冷淡，“他是皇子，我是郡主，既有公务相询，当面求见，有何不可？至于他见与不见，到了才知道。”

　　雪竹再无话说，只能为她披上斗篷。

　　晨风料峭，吹动斗篷边缘的风毛，拂过她冷玉般的脸颊。她步伐稳而快，心中因昨夜空等滋生出一股近乎执拗的行动力。

　　既然他不来，也不回应，那她便去。有些话，有些事，隔着拜帖或黑夜都无法厘清，那就摆在白日青天之下，她不愿彼此不明不白地猜忌纠缠。

　　车厢内光线昏暗，沈卿微阖着眼，想着见到裴云程究竟该如何开口问清秦二舅以及竹心的事。她的立场实在尴尬，若是过于柔弱倒显得在为秦氏求情，若是过于强硬，那又显得咄咄逼人。

　　指尖无意识地蜷在袖中，她想，算了，她便将自己知晓的一切说给他听，不问他为何，也不怪他如此，先看他的反应吧，或许，一切只是误会，秦二舅夸大了一切，而竹心也只是因行事不当被调离去了别的地方。

　　她刚下定决心，马车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停下。

　　沈卿堪堪稳住身形，外面传来车夫略带紧张的吁马声，以及一道不容置疑的男声：“停车，前方禁行。”

　　沈卿不动，隔着车帘，她听见车夫将她的名号报上，片刻，那沉冷的男声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近了些，已到了车旁：“末将周挺，奉二殿下之命守于此。殿下有令，今日闭门谢客，概不见人。”

　　沈卿沉默地抬起手，撩开锦帘。

　　晨风灌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寒意，沈卿先看见周挺毫无波澜的脸，他一身玄甲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旋即，她的视线越过男人，望向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石阶空旷，连平日值守的普通侍卫都撤去了，只有周挺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亲卫。

　　沈卿静默地看着那扇门，看了足有三息，而后才收回视线，与面前名叫周挺的男人对视：“我府上名叫竹心的姑娘是你带走的吗？”

　　她记得这男人便是当初来到自己府上要抓回秦二舅的人。

　　“是。”

　　沈卿无言地叹了声，倏然收手放下帘子。

　　车厢内重归昏暗。

　　“既如此，”她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稳，清泠，听不出一丝被拒之门外的难堪或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无谓，“有劳周统领。”

　　短暂的停顿后，马车缓缓调转了方向。车轮重新开始滚动，辘辘声再次响起。然而，马车刚转入一条稍宽的宫道，便又被人拦下了。这次不是甲士，而是东宫的内侍。

　　内侍趋步上前，对着马车躬身：“郡主万安。太子殿下车驾在前方撷芳苑暂歇，见郡主车马经过，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撷芳苑，那是皇宫西侧一处相对独立的皇家苑囿，内有精巧殿阁园林，平日多用于皇子公主们读书、小聚或招待宗亲，太子在那并不奇怪，因而沈卿沉吟一瞬，隔着车帘应道：“有劳公公，请前头引路。”

　　“是。”宦官恭敬退开。

　　沈卿下了马车，穿过一道月洞门，见着太子已端坐于石桌旁。

　　裴知珩见着她，含笑起身，虚引至对面座位：“郡主可是去澄心堂找云程去了？”

　　沈卿无意与他虚与委蛇，本想着一落座便要开门见山问他几次接近究竟何意，不想，裴知珩先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沉默半晌，她阴阳怪气道：“……殿下真是无所不知。”

　　裴知珩却像没品出她话里意思，只笑笑：“二弟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他，得等他主动来找才行。”

　　“……”这句话，沈卿此刻深以为然。

　　短暂沉默间，宫女忽而捧着黑漆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尚带温热的早膳点心，逐一布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嵌云石桌面上。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几乎不闻杯盘碰撞之声，只在最后布好碗筷时，领头的宫女向太子与郡主无声一福，便带着人悄然退至轩外廊下候着。

　　“这是？”

　　裴知珩坦然：“见郡主脸色不大好，想来是还未用早膳。”

　　宫女已为两人盛好热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温润，反而透出几分深意。

　　沈卿目光在满桌精巧点心上掠过，最后落回太子脸上，她还是直白问道：“殿下盛情，臣女心领。只是不知，殿下特意相邀，可是有何指教？”

　　裴知珩的语气带上些失落：“郡主的防备心真的好重啊，我只是希望与郡主亲近些。”

　　他话说得直白，反倒让沈卿无语凝噎。

　　“不过要说想问郡主的事情，”话锋一转，他忽而又开口，“先前父皇寿辰，孤特意献上一枚丹药，据说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奇效，本是献给父皇调理龙体的心意。”

　　沈卿附和道：“竟有如此灵丹妙药。”

　　裴知珩顿了顿，他盯着她的眼：“但是，那枚丹药不见了。”

　　寒意爬过全身，但是，此刻显出几分震惊反倒恰到好处，她讶异：“怎会如此？”

　　裴知珩笑笑，眉眼带上几分无奈：“看来郡主也不知道，罢了，找不回也罢了，一切不过命运捉弄。”

　　沈卿顺着话惋惜：“如此珍宝失窃，事关重大，殿下何不再找找？”

　　裴知珩却突兀道：“那是太子给人皇的献礼，旁人吃了也无益。”

　　这句话沈卿确实不懂，因而面上真心实意地一片迷茫。

　　风穿过亭角，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声音清脆。

　　裴知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重，却带着与方才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的惆怅感。

　　“不谈这些。”他道。

　　“昭毅，我知道你经历诸多变故，四周皆是虎狼环伺，你不得不竖起心防。我亦没有二弟那般不管不顾的性子……”他的声音更轻了，恍然间似乎带着几分自嘲，“但是，我亦能做到他所不能做的，或许只是你我相识太晚，你才如此防我。”

　　“秦氏一案，牵连甚广，铁证如山。按律，按制，为震慑后来者，不应有丝毫宽宥。但是，那些确实未曾参与谋逆，或远支旁系的清白之人……”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目光掠过亭外苍茫天色，“我会留下他们的性命。”

　　闻言，饶是沈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也难免放大了一瞬，她的心跳也随之重了一拍。

　　裴知珩仍在继续道：“至于你府上那被带走的侍女，我虽晚了一步，但已厚礼安抚了她的家人，想来她也会安息的。”

　　听到这，方才的惊喜还未回过味来，转眼间便只余震惊。

　　瞪圆的眼又渐渐敛下，心跳也慢了下来。

　　她猜中了，竹心，那名侍女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裴云程的手上。

　　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连唇上那点淡淡的胭脂色都褪去了。

　　沈卿垂下眼帘，只盯着石桌上那圈被茶杯压出的浅浅的水渍。

　　最后，她听到裴知珩说：“这一切，只因为我不愿你为难。”

　　心口发疼，脑袋一阵眩晕，她无声地叹息。

　　可惜，她差点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