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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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渗过朱红宫墙，皇帝站在殿中，明黄龙袍的下摆静止如垂云。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具咬舌自尽的尸身，手中捏着那封自白信，指节没有用力，没有泛白，连呼吸都平稳得可怕。
地上躺着的正是凌成化，是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的无师自通的神医，却也是将他送到鬼门关前的帮凶。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使得殿外跪着的八名守卫连颤抖都不敢。
“今日当值之人。”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让跪着的守卫瞬间面无人色。
“是，是卑职...”
“拖出去。”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嘶吼都令人胆寒，“斩了。”
他缓缓踱步至殿门前，春风灌入殿中，吹动他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那些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宛如活物。
“去传二皇子来见。”他道。
早间，裴云程求见，他毫不犹豫地回绝，如今，日落月起，不过一日之间，他便得遣人去传裴云程觐见。
真是让人恼火。
他们本已在心中认定，裴云程便是偷换灵丹下毒之人，如今，凌成化却将一切都揽下。不过，谁信呢？
裴云程还是很可疑。
殿内烛火又燃过一寸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儿臣拜见父皇。”裴云程下跪行礼，声音低沉。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殿内寂静在蔓延，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抬起头来。”皇帝终于开口。
裴云程缓缓抬头，烛光映亮了他的脸。
他其实并不像他母妃，他更像皇帝。他的眉眼深邃冷硬，像是被刀斧凿刻而成。眼下总带着淡淡的青黑，嘴角也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其实，他是所有皇子皇女中，最像皇帝的那一个。
或许，这也恰是皇帝厌恶他的缘由之一。
“今早求见，所为何事？”皇帝问得直接。
“听闻父皇余毒初清，想请安问疾。”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裴云程不卑不亢，甚至似乎故意呛道，“求见问安，本是孝道。若连这都能成为疑点，那儿臣确实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皇帝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他踱步到裴云程面前，明黄龙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地面：“你曾与凌成化相识，青县，青县的案子便是他助你的，他与顾言玉勾结，你当时可有发现他有何古怪？”
“儿臣愚钝，并未及时发觉。”
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云程，略作沉吟：“让他进来。”
殿门轻启，太子踏入门内，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方才送昭毅郡主出宫时恰遇二弟，听闻凌成化之事，内心担忧，特来求见。”
皇帝让他起身，他的视线这才落到裴云程身上，神情关切：“若父皇所中之毒与凌成化有关，可疑之人怕是确有其人。”
皇帝莫名，问：“谁？”
裴云程心里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太子沉默片刻，似乎迟疑着，但最终还是道，“昭毅郡主。”
闻言，裴云程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方才气定神闲的表象终于显出裂纹来。
“此话怎讲？”皇帝追问。
“父皇曾让我接手青县的案子，去查青县毒杀之事怎会被隐瞒，因而，儿臣去见了青县案子的真凶何清许的家人，据她所说，当时二弟身边除了被派去协助办案的凌成化之外，还有第三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给她看了画像，她确定，那第三人，正是昭毅郡主，沈卿。”
裴云程并不避讳他的视线，眼神骤然转冷，直迎上去。
裴知珩仍在继续道：“那时，二弟没察觉到凌成化的异常，但也许，昭毅郡主知道些什么呢？毕竟她是那么敏锐，那么聪颖，又是那么恨顾言玉，何不好好问问她？”
问，但究竟是询问还是刑讯，那便难说了。
太子话落，裴云程便急忙开口：“昭毅郡主如今是何光景，太子殿下难道不知？沈氏满门忠烈，而且她自身重伤未愈、心脉受损，此时若以逆案嫌疑加身，召她入宫盘诘……岂非令天下人齿冷？”
他起先说得急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缓了语气。
见此，皇帝又笑了声，这次的冷笑声里夹杂了些新奇的意味，他少见裴云程如此动容，如此话多。
裴知珩笑笑：“确实，陪伴昭毅郡主整日，孤也觉着郡主眉宇间确有些挥之不去的倦色，见着实在于心不忍，是孤考虑不周了，多亏二弟细心。”
裴云程闻言，那双惯常阴郁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暗的火焰腾起，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越发冷硬。
皇帝打破二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定论：“那便暂缓再议，云程，你回去吧。”
裴云程起身，最后，他听到太子饶有深意道：“父皇明鉴，毕竟，来日方长。”
他脚步不停，只是袖下的手用力到青筋腾起。
深青的袍角在风中翻涌，像是他心中压抑不住的情绪浪潮。
他向来不喜裴知珩那副永远得体，人淡如菊的姿态，他觉得他假，觉得他装，但他也承认，那其中掺杂着他自己不愿深究的嫉妒。他嫉妒裴知珩贵为天之骄子，轻而易举便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与拥戴。
但是，原本也就仅此而已。他仅是不喜他，但他知道人各有命，自己性子阴郁孤僻，不得圣心，是自己的命。
不过也因此，他拥有得太少，所以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必须死死攥住，不容任何人染指。
……整日？于心不忍？
他脑海中还回荡着裴知珩方才的话语。
裴知珩也配？他怎能？
不再仅仅是不喜他，他现在好恨裴知珩。
此刻，裴云程切实感受到一股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杀意，这感受清晰地在胸腔中炸开，轰鸣作响，冲撞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好想杀了裴知珩。
这个念头如此直接，如此野蛮，如此纯粹又如此真实。
夜风更烈，卷起枯叶扑打在他脸上，细微的痛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找回一丝清明。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了冰冷的宫墙。
不能。
现在不能。
但是，也不过是迟早事情。
他缓缓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帝王寝殿方向，又望向太子东宫所在的方位。
他转身，背影在宫灯下被拉长。
愤怒褪去后，只剩下想念，他有点委屈，他好想沈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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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沉沉合拢，裴知珩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回殿中，落到那片白布上，白布之下是凌成化已然僵冷的尸身。
咬舌自尽？
用同样的法子使绊子，这算是警告吗？二弟真是幼稚。
他笑笑。
皇帝开口，唤回他的思绪：“朕倒是没想到，他对昭毅上心至此。”
他原先只是有所听闻，今日才算是亲眼所见。
裴知珩答：“昭毅确实很特别。”
皇帝讶异一瞬，蹙了眉。
他有意撮合太子与沈卿，是看中沈氏遗留的军中声望与忠烈名望，加之沈卿本人聪慧冷静，若能收服，亦是太子将来稳固权位的一把好手。但他要的，是太子“利用”这把刀，而非“珍视”这块玉。
爱惜，便会心软；心软，便会有弱点。
沈卿那样的女子，太聪明，太清醒，若真得了太子的心，难保将来不是太子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裴知珩识趣，恭顺回道：“儿臣心理有数，只是欣赏而已。”
“欣赏？”
“儿臣欣赏一切于国于民有用之才，亦敬佩一切身处逆境而不折其志之人。昭毅郡主，二者兼备。”说得实在滴水不漏，也实在冠冕堂皇。
皇帝走近，声音冷冷：“刀永远是刀。用刀之人，需知何时出鞘，何时归鞘，更要明白，刀再利，也不能让它割伤了持刀的手。”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
裴知珩原先只感觉无奈，他确实并无更多意思，但见面前天子如此神情，他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肃然的神情，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你要证明给我看。”
裴知珩滞愣一瞬，他事事尽善尽美，皇帝也信重他，像眼下如此催着他盯着他的情况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但是，他很快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待时机到了，父皇自会明白，我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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