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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御书房厚重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无形的威压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离了地龙,廊下的冷风骤然袭来,寒风掠过脖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卿的内伤外伤都未好全,每一次轻微挪步时浑身都会泛起细密的痛,但此刻占据她心神的,却是方才御书房内皇帝最后的那句话:“云程留下,其余人跪安吧”

      众人鱼贯退出时,她最后回头一瞥,只看见裴云程沉默垂首,独自立于御座之下的孤直背影。

      担忧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本就虚弱的气息更显紊乱。搀扶她的宫娥察觉到了,轻声询问是否要歇息片刻,她只是摇头,勉力向前。

      她抬头,又看见裴聆琅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已走出很远了。

      北境……那是虎狼之地,镇北王更是心思难测的枭雄。裴聆琅是真有把握周旋其中,还是不知深浅,踏入了更危险的棋局?

      沈卿也担心她。

      她无意识地蹙了眉,快走两步,正想开口唤裴聆琅,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却自她身侧不远不近地响起:“郡主步履蹒跚,可是伤势疼痛?夜色已深,寒气愈重,当心身子。”

      沈卿心头微凛,停下脚步,侧身看去。

      太子不知何时已缓步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一段合乎礼法的距离。他外罩玄色狐裘,身姿挺拔,立在宫灯柔和的光晕下,宛如一幅清雅的仕宦夜行图。

      沈卿依礼微福,动作因伤痛而略显迟缓僵硬:“谢殿下关怀,臣女无碍。”

      “不必多礼。” 太子虚虚一抬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和微蹙的眉心上,语气愈发温和,“方才御前,父皇提及之事,实属突然。郡主惊魂未定,又兼伤痛,心中想必颇受震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仿佛真是一位体贴的兄长在安慰受惊的妹妹:“莫要过于忧惧。父皇金口已开,允你守孝三年,便是定论。至于聆琅……”

      他提及自己的胞妹,轻轻摇头,笑意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纵容:“她性子便是如此,看似跳脱,实则心中有数。北境之事,她既主动请缨,必有她的盘算,朝廷也会给予周全护卫。郡主不必为她过虑,反倒该好生将养自身才是。”

      他的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落在情理之中,合乎他储君仁厚的身份。

      沈卿抬起眼,目光迎向太子那双温润的眸子,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看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毫无波澜的完美的温和。

      “殿下思虑周全,宽慰之言,臣女铭记。” 她声音微哑,语气恭谨而疏离。

      裴知珩轻笑了声,先迈了步子,不过走得极慢,示意沈卿与他同行。

      “昭毅这称号可还喜欢?”他再次主动开口。

      沈卿不便拂了他的面子,却也不愿贸然与他亲近,便只是慢了一步跟在他身后,一边回道:“陛下圣明,体察入微,此号……臣女确实感念万分。”

      “父皇日理万机,于诸多细节,未必能顷刻洞悉。有时,亦需旁人于合适之时,略作提醒陈情,方能周全。”

      沈卿一怔,望向裴知珩,见他眼神清澈坦然,毫无居功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这话里的意味……

      沈卿早就震惊于这称号,依她先前认识来看,皇帝不会重视她,自然也不会再给她取新的称号,便是取,也不会是昭或毅这样的字,虽然她也想过是裴云程为她争来的,但她方才偷瞧了他许多眼,也没看出什么,所以,此刻听了太子的话,她下意识地便以为这称号是太子谏言而来。

      “殿下……”她声音有些干涩,不知该如何接话,感谢太子的“暗中相助”?这似乎太直白。

      太子却适时地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封号不过是个名头,郡主喜欢便好。夜寒风疾,郡主保重。望你安心静养,勿负‘昭毅’之名,亦勿负……诸多期望。”

      他这番话说得更加玄妙,几乎坐实了幕后周全的角色,却依然没有点破,留了回转的余地。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翩然离去,留下沈卿独自立在原地。

      她心绪纷乱。

      温润有礼,顾全大局。

      可能,太子就是最适合那位子的人……

      宫道绵长,又走了许久,沈卿终于看到那辆青盖马车,车辕上悬挂的皇室标记在灯下泛着冷光。

      车夫见她出来,无声地放下脚踏。

      她走得很慢,但是,他还没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已有半个时辰。

      车夫如同石雕般静坐在外,外面偶尔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经过,每一次都让她心头一紧,以为是裴云程出来了,但那颗心随即又失望地沉下去。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想象。

      皇帝单独留下他会说什么?质问镇北王和他的关系?还是更深的猜忌与警告?裴云程那沉默隐忍的性子,在皇帝多疑的审视与压迫下,会如何应对?是否会吃亏,是否会……

      沈卿竟忽而有些后悔,如果自己当初不那么急躁,如果徐徐图之,会不会做得更好?

      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和忧虑彻底淹没时,车帘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队的整齐划一,是独属于一个人的步伐,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沈卿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所有的昏沉瞬间褪去,她倏然坐直了些许,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锐痛,但她不在意。

      脚步声在车边停下。短暂的静默,仿佛外面的人也在平复气息。

      接着,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起。凛冽的夜风趁机灌入,带来更刺骨的寒意,但也带来了那道她等待已久的身影。

      裴云程低头钻了进来。

      他赶忙放下车帘,隔绝夜风,一边问:“你怎么没先回去?”

      “想等你。”

      “……”

      裴云程却是沉默半晌,只淡淡回道:“你身体未愈,该早些回去休息。”

      沈卿皱眉,觉得他反应有些古怪,转而问道:“云程,怎么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辘辘声,规律而沉闷。

      终于,裴云程再度开口:“你如今是正式册封的昭毅郡主,有独立的府邸与封邑。长久居于我的府上,于礼不合,也易惹……非议,对你清誉无益,该早些搬回你的郡主府。”

      沈卿怔愣片刻,肩伤处的疼痛似乎也尖锐起来,她无意识地显出几分脆弱茫然,但很快,她敛了所有的神色。

      她感觉恼火。

      裴云程有事情瞒着她。

      她换了称呼,问:“殿下要我搬走?”

      裴云程垂眼,点头。

      沈卿望着他,即使他躲避着自己的视线,依旧望着他。

      终于,裴云程叹了声,坦白道:“秦氏似乎与顾言玉有勾结,陛下方才将此事交由我调查,秦氏是你外祖家,明面上与你有着血脉关系,于情于理,你应当回避此事,自然也不便再住在我的府邸。”

      话落,二人之间又回归寂静。

      沈卿仍然端坐在椅中,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当初顾言玉在灵安观与她所说的话。

      秦氏与顾言玉有勾结,确有其事。

      她心乱如麻,脸色难堪。

      裴云程见此,小声唤她:“卿卿,事情还没查清楚,也许是误会。”

      他俯身,伸手要去牵她,沈卿却下意识避开了。

      她不知该如何自处,尤其是在裴云程面前。

      她知道不是误会。

      那个曾经给过她幼年些许温暖记忆的门第,虽然自母亲早逝后往来渐疏,可那终究是母亲的血脉根源,是她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带着血缘温度的念想。

      对此,她无法做到冷漠地旁观,偏偏刽子手还是裴云程。

      终于轮到她躲闪视线,她垂眼,应道:“既如此,我确实该早些搬回郡主府,望殿下行事顺利。”

      她不愿裴云程因她而摇摆,更怕这是皇帝有意如此,故意用自己与裴云程的情谊引裴云程犯错,好将他除之后快。

      刚恢复郡主之位,那股熟悉的无可奈何便又如附骨之蛆般袭来。

      裴云程落空的手虚虚握了握,收回,道:“此案……我会谨慎的。”

      沈卿摇头:“殿下奉命查案,当以国法为重,以证据为先。不可……因我之故,有任何偏私。陛下将此案交予殿下,是对殿下的考验,殿下若因我而摇摆,或网开一面,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害了殿下自己,也让我处境更为不堪。”

      裴云程的心脏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揉搓了一下。

      她劝他公正,劝他不要因她摇摆,何尝不是在逼自己。

      马车停下,沈卿微微侧身,左手扶住车厢内壁,试图借力起身,但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倏然从旁伸出,一把握住了她正欲撑起身,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

      触感传来,两人皆是浑身一僵。

      他的手很烫,带着一种不同于车厢内炭火暖意的,属于活人的灼热温度,与她冰凉彻骨的腕骨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心熨帖着腕脉,那里传来她急促而微弱的搏动。

      裴云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腕侧冰凉的肌肤,仿佛想确认她的存在,也仿佛想驱散那寒意。

      他喉结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挤出几个字:“以后,如果只有你我二人,你还叫我云程,好吗?”

      沈卿讶异片刻,很快柔了眉眼,笑着回道:“自然的,云程。”

      裴云程仍然没有松手,反倒用了些力,将她轻轻往回一带,将她拉入自己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他的手臂在她腰间和后背稳稳地接住了她,随即收紧,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在了怀里。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另一只手安抚般地抚过她僵直的背脊。

      沈卿鼻腔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胸膛下传来的,比平时快了几分却异常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碎了她强行筑起的心防。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而温柔的轻抚下,一点点软了下来。她没有挣脱,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不睁开眼,就可以暂时躲开一切。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柔:“辛苦了”

      裴云程本想说“别怕”的,但他知道沈卿不怕,也不会怕,她只是有些累了。

      沈卿本还带着笑意,闻言,终于愣住,再笑不出来,眼眶发酸。

      她将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里,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声音闷闷传出:“谢谢你,云程。”

      “我才要谢谢你。”

      马车外,是冬夜凛冽的寒风,马车内,时间仿佛凝固在这方寸之地。

      这个拥抱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成了穿透无尽寒夜的一缕微光,让她积蓄起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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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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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