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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

      然后,是声音。

      很安静,但并非无声。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还有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便靠近一些,停顿片刻,又稍稍远离,是有人在房中踱步值守。

      嗅觉也苏醒了。

      浓重的、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端,但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清冽的,类似松针与冷雪的气息,很淡,却奇异地中和了药味的窒闷。这味道她熟悉,却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种熏香。

      沈卿睁开眼,睫毛颤动,眼皮像有千斤重。

      视线慢慢聚焦,最先看到的是头顶陌生的承尘,木质纹理清晰,雕刻着简洁的云纹,并非她旧日闺房中繁复的样式。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所及,房间宽敞却陈设简洁。多宝阁上书籍多于古玩,墙上悬着剑,而非画。

      装饰如此,足以见得这里不是颠沛流离的临时住所,但也不是皇宫,更非她的郡主府。

      这里是哪?

      “你醒了。” 语气刻意放得平稳。

      沈卿循声抬眼,逆着光,最先看到的是一道挺拔而熟悉的轮廓,然后,是那张脸。

      裴云程微微俯身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几分如释重负。

      四目相对。

      沈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裴云程立刻转身,从旁边温着的小壶里倒出半盏温水,动作有些急,却又在将水递到她唇边时,变得异常小心谨慎。他先扶她起来,然后用瓷匙一点点沾湿她干裂的嘴唇。

      他知道沈卿想问什么,主动向她解释道:“这里是我的府邸,不必担心,此次立功重大,父皇已复了你我的位置,还了沈氏的清白。”

      “……顾言玉死了?”沈卿确认道。

      裴云程点头肯定。

      “死了啊……”沈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如期到来,或者说,那一瞬间的解脱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虚脱与怅然。支撑她活下去的那根最坚硬的骨头,仿佛突然被抽走了。

      仇报了,然后呢?父亲不会回来,逝去的年华不会回来,她身上背负的血债与伤痕不会消失。

      未来巨大的空白,带着冰河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先活着。” 裴云程走到她床旁,低声说,“把伤养好,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嗯……”沈卿应了一声,将身体斜靠在裴云程身上。

      裴云程已习惯了与沈卿的接触,没有迟疑,他抬起手,动作克制地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处有练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

      沈卿于是更深地、更彻底地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衣料,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被他的气息和温度所包裹。

      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圣旨到——”

      一声尖利高亢的宣唱在院中响起。

      沈卿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裴云程将她按了回去,只让她接着睡,自己去到院外接旨。

      “传陛下口谕:着芙蓉郡主,及二皇子裴云程,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但那声音便是留在屋中都能听得清楚。

      沈卿还是坐起身,主动下床穿上外衣。

      裴云程再回屋时,沈卿已穿戴好了。

      他皱了眉,可也知道她的脾气,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沈卿看出他的不满,解释道:“这圣旨来得太巧了。”

      她点到为止。

      裴云程的府邸也是方才交还到他手上,府中人手自然还没来得及清算,想也知道,多的是皇帝与太子的眼线。

      “方才立了大功,得意忘形被抓到错处可不好。”沈卿继续道。

      她对此深有体会,经验使得,她很善于藏拙装乖顺。

      裴云程没回应。

      沈卿走出门,见裴云程没跟上来,回过头疑惑地唤他:“云程?”

      裴云程终于挪了步子。

      再等等,再等等。

      他会许她一个再无惊扰的,真正的高位与自由。

      -

      宫灯煌煌,将御书房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皇权威压。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在灯光下有些刺目。太子侍立在一侧,神情温润平静。

      行礼,问安,皇帝温言询问伤势,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怀。沈卿一一恭敬应答,声音虚弱却清晰。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论的意味:“沈氏女,尔父忠烈,尔亦不负门风。前番恢复尔‘芙蓉’之号,乃念旧勋。然……”

      他话锋微转,沈卿不知前事,此刻难免提心吊胆,却听皇帝道:“尔此番历劫重生,心志坚韧,忠勇昭彰,风骨已非昔比。‘芙蓉’二字,美则美矣,未尽其功。”

      沈卿微微一怔,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皇帝语气不容置疑:“朕思之,赏功当副其实。故特旨,于尔‘芙蓉’旧号之外,另赐新号‘昭毅’,双号并尊。望尔不负此号,永葆忠贞刚毅之心。”

      昭毅,昭毅!

      震惊与随之而来的难以抑制的惊喜,冲淡了其它的情绪。

      她伏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没有看到,在她谢恩时,她身侧的裴云程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那一直微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但他依旧垂着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赐座。”

      话落,沈卿与裴云程各自落座,宫人识趣地退出,只余下个别心腹内侍。

      皇帝靠在宽大的御座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扶手。

      “沈氏女,” 他开口,声调不高,“如今大事已了,你孤弱一人,你的终身,朕不能不虑。”

      他略作停顿,仿佛深思,而后才沉声道:“太子仁厚,东宫正需贤德之人辅弼。你出身、品性、乃至此番作为,倒有几分匹配。朕觉得,许你入东宫,于公于私,都是个妥当的归宿。”

      沈卿只感觉猝不及防,这是她未曾设想过的发展。

      呼吸在瞬间停滞,原本因虚弱病痛而略迟缓的神经此刻被惊醒,她失态,显出震惊的神色。

      太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待沈卿起身回话,他上前半步,姿态恭谨,言辞恳切:“父皇,郡主伤势沉重,心神耗损,此刻谈及此事,恐其力有不逮,心绪难安。”

      沈卿趁此间隙,强忍眩晕与疼痛,离座跪伏于地,声音哀切:“陛下隆恩,殿下体恤,臣女铭感五内。先父惨死,大仇虽报,然为人子者,哀思如潮,日夜煎熬。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容臣女为沈氏满门,为惨死之父,守孝三年。若不能全此孝道,臣女无颜立于天地,更无颜……承陛下与殿下如此厚爱。”

      她以额触地,肩背单薄颤抖。

      指节叩击的声音停了,出乎意料的,皇帝没再为难,只道:“便暂缓再议吧。”

      沈卿叩谢。

      她正要起身,一只手却映入眼帘。

      她顺着锦锻长袖望去,望见太子裴知珩关切的眼。

      沈卿知晓皇帝爱重太子,不敢在他面前拂了太子的面子,便搭上他的手,起身,道谢。

      她坐回位子,悄悄去看裴云程,只看到他垂眼冷然的侧脸。

      沈卿失神,直到皇帝忽而又道:“让她进来。”

      门扉轻启,一道身影,伴着环佩叮咚的悦耳轻响走了进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裴聆琅行礼。

      “坐吧,我们正要谈正事,你既要在这,便安分些。”皇帝淡道。

      “北境传来急报,部族因此番变故事宜,对先前条约多有疑虑,蠢蠢欲动,需派一员皇室中人前往抚慰震慑,协理镇北王处置善后。”

      皇帝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云程,你新立军功,对北境局势也算亲历,更与镇北王有并肩作战之谊。此番,朕意属你前往。你,可愿为朕分忧?”

      这提议看似合情合理,有功皇子,协理边务,顺理成章。但“与镇北王有并肩作战之谊”这句话,被皇帝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让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再度紧绷。

      裴云程知道圣上多疑,此番也不过试探,他对此感到厌倦,只想冷笑。

      但他还是忍耐下来,撩袍跪下,垂首恭声:“父皇信重,儿臣本应万死不辞。然,儿臣此前伤势未愈,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养数月,不可劳累,更忌远行风寒。且此番北境之事,非儿臣所长,恐有负父皇重托,误了边关大事。”

      他的回答更是滴水不漏。

      借此机会,他道:“太子皇兄仁厚英睿,居储君之位,若代父皇北巡,想必更能彰显朝廷重视边陲、一体抚恤之心,于稳定军心、昭示恩德,远胜儿臣。”

      皇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太子离京?绝无可能。京城初定,各方势力暗涌,储君岂可轻离中枢?

      太子裴知珩闻言,面上温润笑意不变,也欲开口婉拒,毕竟这差事风险不小,与镇北王打交道更是微妙,他不愿沾手。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组织好语言,便听得裴聆琅道:“父皇!二皇弟太过自谦,而太子哥哥身系国本,确不宜轻动。不过,此等差事,未必非要他们前往。”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她。

      她迎着目光,毫无怯色,继续道:“北境之行的关键,在于彰显天恩,抚慰将士,观察情实,而非直接干预军务。儿臣以为,一位身份足够尊贵,却又不会引起边将过度戒备或联想的人选,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前往北境。”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女子赴边,虽非绝无仅有,但也绝非寻常。

      裴云程瞥了眼皇帝,见他神色微妙便知他早就有意如此,否则,根本不会让裴聆琅进来。

      果然,不一会,他便听得皇帝道:“既然你有此心,朕便命你为北境使,择日前往。一应仪制护卫,由礼部、兵部会同太子拟定。务须谨慎,以宣朕恩,以察边情,不得有误。”

      裴云程垂眼,掩住心底烦躁,只在心里暗骂。

      真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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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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