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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淮江夜袭逢“故人” 索荷、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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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宁淮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三人最终停在一座极不起眼的茶馆前。木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老歪茶馆”四个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
“就是这儿了。”
姜婵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茶叶、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七八张缺胳膊少腿的方桌东倒西歪地摆着,凳脚下垫着碎木片才勉强稳当。茶馆里挤满了人——纤夫、渔民、挑夫,个个衣衫朴素,端着粗瓷碗,骂骂咧咧地说着水情、讲着工钱。
“这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总舵?”索荷环视这拥挤、破败、充斥着草莽气息的所在。
御影月倒是见怪不怪:“漕帮本就是穷苦百姓的帮派,这般模样倒也合情合理。”
姜婵目光在烟雾缭绕、人头攒动的堂内扫了一圈,没寻到要找的人,便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佝偻着背、瘸了一条腿的枯瘦老头:“老歪叔,帮主人呢?”
老歪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豁了口的茶碗,闻言头也不抬,只朝门外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姜婵心领神会,转身便往外走:“跟我来。”
三人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尾处,一间挂着“王记船具修理铺”招牌的小铺子映入眼帘。
铺子门口,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朴实的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搓洗衣裳,皂角泡沫沾满了她的手臂。见姜婵来了,妇人忙在围裙上擦擦手,露出笑容:“婵儿来啦?找曾帮主吧?在后院拾掇他那条破船呢。”
三人步入后院,只见几个精壮汉子打着赤膊,正各自忙碌:有人挥动沉重板斧劈着柴火,有人抡着铁锤叮叮当当地砸着船钉;还有人蹲在地上修补着破损的渔网。
姜婵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角落那个正蹲在土灶台边添柴的男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裤腿高高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和几道陈旧的伤疤。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方正刚毅的脸膛。听到脚步声,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帮主!”姜婵扬声唤道。
索荷与御影月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她们想过漕帮帮众多是平民,帮主或许平易近人,却没料到,这统领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竟是一个蹲在灶台边添火的朴实汉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像极了码头常见的船老大。
“婵儿来了。”曾景同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目光落在索荷二人身上,待看清她们的形容气度,神色微微一凝,“这两位姑娘是……?”
“索荷索姑娘,御影月御影姑娘。”姜婵连忙介绍,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能帮咱们大忙的那两位。”
曾景同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胡闹!婵儿,此事凶险万分,关乎性命,你怎可如此擅作主张,私下请人家姑娘来趟这浑水?” 他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责备,更多的是对索荷二人安危的顾虑。
他随即转向索荷和御影月,抱拳深深一揖,神态诚恳:“二位姑娘,曾某管教无方,婵儿行事鲁莽,擅自相邀,实在失礼!此间凶险,远超江湖寻常仇杀,二位心意,曾某心领。”
见状,索荷上前一步,唇角微扬:“曾帮主此言差矣。其一,那鬼面人冒我落霞谷之名,行凶作恶,栽赃嫁祸。查清令尊血仇真相,揪出幕后元凶,洗刷我师门污名,本就是我等心之所向,非仅为漕帮仗义出手。
“其二,”她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沉默劳作、眼神朴实的漕帮汉子,“昭武搅乱大梁安宁,此去与南瀛结盟,必然图谋不轨,心怀叵测,你我同为大梁子民,护国安民,何分彼此?其三……”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如剑:“侠义二字,立身之本,岂因身份贵贱、男女之别、前路凶险而改变?”
御影月也难得地敛去了慵懒之色,红唇轻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小荷所言,即我所想。江湖儿女,但求问心无愧。区区煊王府几条破船,几条走狗,还吓不退我们。”
曾景同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坚定的女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渐渐被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所取代。
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释然与郑重:“二位姑娘侠肝义胆。既如此,曾某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请随我来,进屋详谈。”
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堂屋内,几人围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
“家父一生清贫,从未向权贵低过头。”曾景同捧着茶碗,目光悠远,“记得小时候,有个盐商想让我们帮他走私,那可是几万两银子的买卖,父亲却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把那盐商赶出了门。”
“后来那盐商怀恨在心,买通官府诬陷父亲,害得他在大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人都瘦得脱了形。可他第一句话就是:‘头可断,血可流,漕帮的骨气不能丢。’”
“令尊乃真豪杰!”索荷由衷赞道。
“是啊,”曾景同摇摇头,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压力,“可我这个做儿子的,差得太远。兄弟们推举我做这个帮主,我这心里其实一直悬着。”
“我既无父亲的威望,又无他那份力挽狂澜的本事和胆魄,真怕……真怕担不起这份信任,辜负了兄弟们的期望,也辱没了父亲的名声。”
“曾帮主何必妄自菲薄?”御影月放下茶碗,“威望是打出来的,本事是磨出来的。令尊固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但帮众心悦诚服推你上位,自有其道理。否则,兄弟们怎会甘愿追随?”
“就是!”姜婵在一旁忍不住帮腔,语气带着维护和崇拜,“帮主您就是太谦虚了!自打老帮主出事,您为了查明真相,带着兄弟们日夜奔走,水里来火里去,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大伙儿服您!”
曾景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查了这么久,若非兄弟们心细,在父亲遇害的地方扒拉出那块碎衣料,我们恐怕连仇家是谁都摸不清门路。”
“今夜若能擒住煊王世子,一切真相便能大白。”索荷眼中杀意一闪,“到时候,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稍作商议,众人便开始分头准备。
姜婵匆匆出门,身影敏捷地在码头上穿梭,搜寻目标。寻了一圈不见人影,她拉住正在检查一艘旧船船板的哥哥姜猛。
“哥,看见那家伙没?”姜婵语气急切,柳眉微蹙。
姜猛停下手中的活计,挠了挠后脑勺,瓮声道:“刚才还在这儿晃悠呢,好像……好像嘟囔着说要去前街‘福来烟火铺’寻点东西?神神秘秘的,问他也不说清楚。”
姜婵听了,柳眉一竖,立刻如一阵风般奔向前街。
刚拐过街角,那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清俊少年正斜倚在烟火铺的柜台边,对着铺子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说着什么。那小姑娘被他逗得小脸通红,掩着嘴咯咯直笑,眼波流转间满是羞意。
只见那少年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小姑娘眼前灵巧地一晃,如同变戏法一般,一朵用彩纸精心扎成的、栩栩如生的绢花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一手拉起姑娘的小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几分撩人心弦的意味,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又将绢花别在她耳边,随后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只见那姑娘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羞涩地抚着绢花,转身便小跑着进了铺子里,脚步里都带着几分欢喜。
“杨——小——天——!”
姜婵只觉一股无名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撩拨人家小姑娘?!我看你是皮痒了!”
“哎哟喂!姜大炮!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杨小天痛得龇牙咧嘴,一边歪着头试图挣脱那铁钳般的手指,一边夸张地嚷嚷,“天地良心!我这是正事!正事懂不懂!帮主大哥吩咐的差事!”
“正事?干正事需要摸人家姑娘头发?需要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听到“姜大炮”这个绰号,姜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松开揪耳朵的手,粉拳如疾风骤雨般砸向他的肩膀后背,“我叫你撩妹!叫你油嘴滑舌!叫你败坏漕帮名声!”
杨小天身手倒也灵活,左闪右避,还不忘贫嘴:“打不着!嘿,打不着!姜大炮,你除了嗓门大、力气大、会放炮,还会点别的不?一个姑娘家家的,温柔点成不成?”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烟火铺那小姑娘吃力地抱着三个沉甸甸、装满各色烟花的厚纸箱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姜姑娘,别……别打天哥了。他说帮里有急用,要买些烟花,钱没带够,我先借给他一些。”
杨小天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上前,麻利地接过那摞几乎挡住小姑娘视线的箱子:“对对对!你看,我没骗你吧!真是正事!帮主大哥等着用呢!”
姜婵狠狠剜了杨小天一眼,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探进他怀里一阵摸索,几下就把他贴身荷包里的碎银铜板全掏了出来。
她看也不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小姑娘手心里,语气不容置疑:“拿着!这小子滑头得很,他就是想占便宜赖账!这些够不够?不够回头我再找他算!”
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杨小天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拿着东西,走!”
杨小天抱着三大箱沉甸甸的烟火,感受着怀里瞬间空瘪的荷包位置,俊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欲哭无泪:“我的姑奶奶,我好不容易攒下点钱,全让你充大方了!”
姜婵头也不回,只把脚下的石板踩得更响。见状,杨小天只能抱着烟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喋喋不休地讨饶:
“婵妹?小婵?婵婵?真生气啦?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离那小姑娘远远的!”
姜婵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搭理他。
这时,杨小天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快走几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喂,姜大炮,你该不会是看我跟人家姑娘亲近,所以……吃醋了吧?”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点欠揍的无赖,“哎呀,那姑娘哪有你好看啊,我就逗逗她。”
此话一出,姜婵猛地停下脚步,俏脸涨得通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快又急:“杨小天!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吃你的醋?我跟你什么关系啊?我犯得着为你吃醋?”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吊儿郎当、油嘴滑舌、坑蒙拐骗的小人德性!丢我们漕帮的脸!丢曾大哥的脸!”
杨小天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着她:“什么关系?当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咯~”
他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惫懒和赖皮劲儿。
姜婵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模样弄得又羞又气,狠狠一跺脚,再次快步向前走去,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杨小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得意地挑了挑眉,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抱着箱子,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
“放开我!姜大炮你疯了!”一个清朗中带着点夸张痛呼的男声传来。
“再敢叫一声姜大炮试试?看我不把你嘴缝上!”怒气冲冲的少女声音紧随其后。
曾景同无奈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兄长般的宠溺与头疼:“这俩活宝,又闹上了。”
话音未落,姜婵便揪着杨小天的耳朵,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进了堂屋。
“大哥。”杨小天一进门,立刻对着曾景同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您要的东西我给弄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烟花放在墙角,揉着发红的耳朵,一脸委屈地向曾景同“告状”:“大哥您给评评理!我费劲巴拉弄来这么多要紧东西,姜大炮非但不感谢,还对我又揪又打,简直是——哎哟!”
话没说完,后脑勺又结结实实挨了姜婵一巴掌。
“还敢叫!”姜婵杏眼圆睁,粉拳紧握。
“好好好,婵妹妹,小婵婵,婵仙女…...行了吧?您大人有大量,别再打我了?”杨小天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连连作揖告饶。
曾景同清了清嗓子,敛去笑意,正色为索荷二人介绍:“这是杨小天,家父生前收的义子,我的义弟。这小子看着没个正形,嬉皮笑脸,但身上功夫还不错,关键时刻靠得住。” 又转向杨小天,“这两位是索姑娘和御影姑娘,今夜会与我们一同行动。”
杨小天笑着对着二人抱拳一揖:“见过两位姐姐,姐姐们真是天人之姿。”
二人礼貌回应。
“油嘴滑舌!”姜婵翻了个白眼。
待姜婵与杨小天坐下,曾景同正色道:“人都到齐了,那我再来说一遍今夜的计划。”
“据眼线回报,煊王世子的船队拢共就三艘大船,但具体哪一艘载着那位世子爷,尚未探明。最上策,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请’出来,但这难度太大。”
“因此,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乔装混上船,将这批烟花暗中安置在关键位置。第二,设法探明世子所在的确切舱房,伺机动手绑人!第三,若事败,或被守卫发现,立刻点燃烟花,制造混乱,趁乱再行动手或撤退!”
他目光扫过众人:“猛弟,婵儿,你们兄妹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负责前船。索姑娘、御影姑娘,烦请二位负责探查中船。我和小天负责后船。岸上的接应、望风以及混乱后的撤离路线,交给老歪叔他们安排。”
“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要恋战。”
“是!”众人齐声应道。
……
丑时将近,夜色浓稠如墨,淮江之上水汽氤氲,渐起薄雾,将两岸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三叉口宽阔的水面上,三艘高桅大船正缓缓驶来,甲板上隐约可见持刀挎剑的守卫身影。
“来了。”芦苇丛深处,曾景同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目标,“中间那艘,楼高舱阔,装饰明显不同,煊王世子十有八九就在那艘船上。”
索荷与御影月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自成。身形一纵,红绿身影如同两道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中船阴影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起一丝风声水响。
岸上的漕帮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漕帮中人,个个水性精熟,但论这等高来高去、踏波无痕的轻功,却是闻所未闻。
曾景同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待船队更近些,他低喝一声“走!”,带着几个兄弟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中,迅捷地潜向船尾。姜猛、姜婵一组也各自登上前船。
船上守卫虽多,但值此深夜,江风习习,催人困倦,不少守卫倚着船舷,抱着兵器打盹。中船甲板前端,两个守卫正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大半夜的,真是困煞人也……”
“谁说不是呢。不过听说这趟差事要是办得漂亮,世子爷赏下来的银子,足够咱们逍遥快活好一阵子……”
“嘿嘿,到时候老子要去……”
话音未落,两人只觉颈后一麻,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索荷与御影月迅速褪下守卫的外衫套在身上,又将他们扔进水里。
“分头行事。”御影月压低声音,“船头归你,船尾归我。若有异动,以夜枭啼鸣为号。”
“嗯。”
二人分开,索荷贴着冰凉的船板潜行,耳朵紧贴木壁,凝神听着舱内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索荷心中一紧,正要寻地方躲避,却见来人是两个漕帮弟兄,怀里正抱着用油布包着的烟花。
三人眼神交汇,那两人指了指前方一个舱房,做了个“重要”的手势,然后悄悄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索荷心领神会,放轻脚步靠近那间舱房。
舱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正要贴近细听,门忽然开了,一个侍从端着托盘走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正着。她连忙一个错身闪到柱子后面,那侍从似乎没有察觉,脚步匆匆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片刻后,侍从又端着托盘返回。
“世子,点心来了。”
索荷心中猛地一跳——世子?难道煊王世子就在这间舱房里?
她心中一喜,正要招呼不远处的御影月过来汇合,那侍从又端着空托盘退了出来。
机不可失,索荷身形闪出,一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侍从的口鼻,另一手扣住他的咽喉要穴,将他无声无息地拖进了旁边一间堆满缆绳帆布的杂物间内。
“想活命,就别出声!”索荷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冰冷。
侍从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拼命眨眼点头。
这时,御影月也寻了过来。见状,她拔出寂月刀贴上侍从的颈侧:“说,里面住的可是煊王世子?敢有半句虚言,立刻让你人头搬家!”
侍从吓得浑身发抖,但眼中仍有几分犹豫,喉结滚动,支支吾吾。御影月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废话,直接用一团破布塞住他的嘴,随后将他的手臂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咔嚓!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侍从的一截小指应声而断,鲜血瞬间喷溅而出。他疼得眼球暴突,浑身剧烈抽搐,嘴却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痛苦的“呜呜”声。
“再问一遍,”御影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里面,是不是煊王世子?再敢有半分迟疑,下一刀,断的就不是一截手指了!”
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断指的剧痛和任何忠诚,侍从疯狂地点着头,泪水滚滚而下。
“很好。”御影月拍了拍他惨无人色的脸,语气森然,“若敢骗我们,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说完,便将他打晕塞进角落,索荷则迅速剥下他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又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我进去探探虚实,你在外面接应,见机行事。”索荷低声道。
御影月点头,身形一晃,已融入阴影之中。
来到船舱边,索荷正思考着如何自然地进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温润又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
“茶凉了,温一温。”
这声音……?
一股奇异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索荷。
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在这紧要关头,她一时竟如隔雾看花,想不起具体是谁。
她只能先压下心头的疑虑,模仿着侍从的声调,压低嗓音应了声“是”,随后用宽大的帽檐更深地遮住眉眼,推开舱门侧身走了进去。
舱内陈设极尽奢华雅致,地面铺着厚实华贵的地毯;紫檀木的案几、座椅泛着幽光;角落里一座小巧的鎏金香炉正袅袅吐出清雅的沉水香。
视野里隐约可见案几后榻上坐着一人,似乎正在看书。
索荷低着头走上前,提起案几上的青玉茶壶,来到角落的小炭炉边加热。
蒸汽升腾,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一边机械地拨弄着炭火,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这声音的主人,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
茶水滚沸,咕嘟作响。索荷提着茶壶回到案几边,微微倾身,往一只同样质地的青玉茶杯中徐徐注入琥珀色的茶汤。
“嗯,下去吧。”
榻上那人似乎沉浸在书卷中,头也未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翻书的声音沙沙轻响。
那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要不要现在动手?趁其不备,先制住他?
还是再等等……
就在她内心激烈交战、脚步微滞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嘶”的一声。索荷回头,只见杯中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那人的衣袍。
“怎么这么烫?”那人一边用丝帕擦拭着衣襟上的茶渍,一边略带愠怒地抬起头,目光扫向索荷,声音中带着不悦,“你是新来的?连茶水冷热都把握不好,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索荷心中一动,立刻模仿着侍从的口吻,将头埋得更低:“小人该死,是小人疏忽,求世子恕罪!” 说着,她快步上前,假装诚惶诚恐地要帮忙清理茶渍。
就在靠近榻边、距离那人不过三尺的瞬间,她眼中寒光暴射,心意已决——
管他是谁,先拿下再说!
袖中剜心锁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倏然激射而出,直取对方肩胛。然而那人反应极快,身躯猛地一侧,避过锁链锋芒,同时右手探出宽袖,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一把折扇抵住了链身。
“什么人?!”他沉声喝问。
索荷见一击不中,立即变招,剜心锁在空中一旋,从另一个角度攻去。那人则将手中折扇翻转如轮,伴随着一股巧劲发出,将锁链引偏数寸。
两人就在这狭小的案几和铺榻间斗了起来。剜心锁或缠、或点、或刺、或鞭,攻势如潮,却都刻意避开了对方致命要害,只想生擒。那人亦是将手中一柄折扇舞得密不透风,时合时展,扇骨格挡,扇面卸力,将索荷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见状,索荷右脚猛地一蹬案几,借力向后急掠,瞬间拉开丈许距离,剜心锁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对方面门。
而那人竟不硬接,左脚一撩,案几被他以巧劲掀起,打着旋儿迎向锁链锋芒。
咄!
只听一声脆响,锁链尾刃深深楔入厚实的案几之中,一时竟被卡住。
索荷手腕发力,欲将锁链拽回,那人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破绽,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掌挟着一股刺骨阴风,印向索荷胸前。
那股阴寒气息迫近肌肤,索荷心头一凛,再想完全闪避已是迟了。
眼看那蕴含阴寒内劲的一掌就要及身,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拍出的右掌却硬生生顿在半空,那股凛冽的阴寒之气也如同潮水般骤然消退。
他手腕一翻,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如刀,反手划向索荷身前。
索荷猝不及防,仓促间只能单掌运力,格向扇骨。
啪!
扇掌相交,她只觉一股绵韧的力道涌来,脚下不由得退了半步,瞬间落了下风。折扇如影随形,就在这危急关头,索荷低喝一声,发动内力猛地一催——
咔嚓!
案几被硬生生撕裂,锁链带着碎木残屑呼啸而回,化作一道银光,横扫向那人的腰腹。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她能如此暴烈地挣脱,折扇回护,在锁链上一格一卸,借力向后飘退数步,再次拉开距离。
索荷收回锁链,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阴寒一掌,明明足以重创自己,他为何在最后关头生生收回?那绝非失手,更像是刻意为之!
两人稍作对峙,旋即又斗在一处。然而数招过后,索荷心中疑惑愈来愈重——这人武功并非绝顶,招式拆解间却异常从容精准,仿佛对她出招的路数早有预料。
忽然,那人身形一转,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山水花鸟,看似雅致,实际上却暗藏杀机。
嗖嗖嗖!
数枚牛毛细针从扇面中激射而出,索荷脚尖在地面一点,施展轻功闪避。然而她头上那顶本就不甚合体的帽子被这剧烈的动作一带,终于滑脱,轻飘飘地掉落下来。
烛光毫无遮拦地映亮了索荷因惊怒而微微泛白的脸庞,以及那双盛满了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的清澈眼眸。
她樱唇微张,一个名字带着无边的惊涛骇浪,脱口而出:
“沈温?!”
那人缓缓收起折扇,站直了身体。
烛火下,那张温润如玉、俊雅非凡的脸庞再无遮掩,清晰地呈现在索荷眼前。他嘴角的那抹笑意依旧,只是此刻,那笑意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无奈。
“索姑娘……几日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