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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月姑娘 ...

  •   五日半的风尘仆仆,索荷与御影月终于望见了宁淮城的轮廓。

      淮江如一条沉睡的银龙,在广袤大地上蜿蜒铺展,滋养着两岸沃土。宁淮城依水而建,厚重的青石城墙爬满苔痕,无声诉说着这座古城的沧桑。

      湿润的江风裹挟着水腥气与远方海潮的咸涩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总算到了。”索荷轻抚雪影温热的鬃毛,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舍,投向江海相接的极远处。那里,数座青黛色的岛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瞧,阿月,那就是谪仙岛了。”

      御影月银发微扬,顺着索荷所指望去,海天一色,烟波浩渺,那几座岛屿如同悬浮于海面之上的水墨画卷,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确是仙家气象。只盼此行,能不负所望。”

      两人策马入城,宁淮早已苏醒,千帆竞发,万舸争流,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号子声、讨价还价声汇聚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二人寻了城中一处临江的酒楼,拣了靠窗的雅座。刚坐下,便有小二殷勤上前,几碟宁淮特色的海味小菜、两碗热腾腾的鱼汤面并一壶清茶和一壶美酒便端了上来。

      又是如此。

      索荷与御影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路行来,无论落脚何处,总有人提前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食宿无忧。

      御影月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银发流泻肩头,目光投向江面:“市井之间,消息灵通,帮众遍布,又肯如此暗中相助的,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

      “想来也是。”索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们多是草根平民出身,最知江湖漂泊的冷暖艰辛。行此侠义之举,倒也符合他们的脾性。”

      二人相视一笑,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两日前。

      那晚,二人路过破败的城郊村落上,本想继续赶路,却听见一阵粗暴的咒骂声。

      “钱呢?藏哪儿了?快给我交出来!”

      只见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前,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的男人,正对着蜷缩在泥地里的白发老人拳脚相加。

      老人瘦骨嶙峋,破旧的粗布衣裳上满是补丁和泥污。他被打得浑身颤抖,却无法还手,只是用一双浑浊而充满悲悯的眼睛望着那男人,口中喃喃着:“明儿…别打了…那是…那是给你娘抓药的钱…留着…等你哥你姐…回来…”

      “回来?回个屁!”那名叫明儿的男人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劣质酒气,蹲下身狠狠地摇晃着老人的身体,“他们都死了!死绝了!就剩我这个没用的废物!钱!给我钱!”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大力将老人推搡到地上。

      “住手!”

      见状,索荷立刻从马上跃起,挡在老人身前。

      “哪来的臭丫头!”男人醉眼朦胧,恶狠狠地瞪着索荷,“我们自家家事,轮得到你多管闲事?!赶紧给我滚开!”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红影一闪,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软软栽倒在地——御影月不知何时已飞身上前,一记精准的手刀将其击晕,索荷则急忙俯身去扶那名气息奄奄的老人。

      老人怔怔地放下抱着头手臂,看到倒在地上的儿子,竟猛地挣脱索荷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边,用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

      “明儿!我的儿啊!你们…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老人家,这不孝之子如此待你,你怎得还替他说话?”御影月眉头紧锁,鄙夷地看着晕倒在地上的男人,“看他这样子,若不是我们及时出手,您的身子怕是禁不住他这几下吧。”

      “他是我儿啊,他是我儿啊,你为什么要打他!”

      老人完全听不进御影月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他是我儿”,在二人疑惑和震惊的目光中,老人突然扑向御影月,死死抱住她的双脚。御影月满脸茫然,又不敢乱动,生怕使了一点点力,就会让这老头本就不太结实的身子骨全散架。

      这番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破旧的门板吱呀作响,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身影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麻木的惊恐。几个村民认出老人,慌忙围拢过来。

      “秦老哥,秦老哥!明儿没事,就是喝多酒醉过去了,不打紧!”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拍着老秦头的背,声音沙哑地安慰着。

      另一个身材壮实些的中年汉子则一边搀扶起老人,一边招呼着两个年轻村民:“来,搭把手,先把明儿抬回屋里去。”

      随后,那中年汉子转向索荷和御影月,将二人打量一番,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歉意:“二位姑娘别见怪,老秦头他…唉,脑子不大清醒了。他家的事说来话长,若二位不嫌弃,且听我道来?”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墩,索荷和御影月默默点头,随他坐下。汉子望着那间破败的茅屋,眼中满是追忆与唏嘘。

      “老秦头,大名秦守义,原本也是个本分勤快的庄稼人。家里五口人,大儿子秦大柱憨厚老实,在码头上扛大包;女儿秀儿和小儿子明儿都是人如其名,秀儿心灵手巧,绣的花鸟儿跟活的一样;明儿打小就聪明,四岁就认字读书了,算命先生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汉子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艰涩:“他们一家人勤勤恳恳,这些年攒下了不少银子,生活也算安稳幸福。可三年前开春那场倒春寒,像把刀子似的,把这个家彻底剐碎了……”

      “那年春天格外阴冷,秦婶子着了凉,时常咳嗽。她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怕花钱,硬说是小毛病,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可咳嗽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凶,到后来咳出的痰里都带着一丝丝的血。”

      “秦婶子白天照样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没事人似的。晚上咳得撕心裂肺,就偷偷把带血的手帕藏进枕头底下,生怕让孩子们看见担心。”汉子摇着头,重重叹了一口气,“直到有一天,她在井台边洗衣裳,咳着咳着,一口血喷出来,人就直挺挺倒了下去……我们才知道,她这病,早就入了肺腑膏肓了。”

      “村里的土郎中看了直摇头,说这是痨病,肺叶子都烧坏了,又加上寒症侵袭,寻常草药吊不住命。要想活命,只有去长京城,找医仙阁的神医。而且得快,再拖下去,大罗金仙也难救。”

      “秦婶子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只能叫人去请医仙阁的人来。大柱这孩子,二话没说,立刻就带着银子上路了。临走前,他跪在他娘床前,磕了三个响头,对天发誓,就是爬,也要把医仙阁的神医请回来。”

      说到这,汉子握紧了粗糙的拳头:“可谁曾想……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大柱初到长京,如同进了迷宫,好不容易打听到医仙阁的位置,却因心急如焚,又不懂规矩,惊扰了阁内一位正在调养的贵人——据说是某位官爷的爱妾,她受了惊吓,病情反而加重了。”

      “那官爷不问青红皂白,就叫人把大柱拖到巷子里一顿毒打!可怜大柱,被打得遍体鳞伤,可这孩子心里只惦记着他娘,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可那官爷怀恨在心,居然叫人盯着他,只要他出现在医仙阁附近,就叫人将他打一顿,赶得远远的......像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乡下人,得罪了人,就是这个下场。”

      “就在大柱绝望晕厥之际,有个人救了他,还请他吃了饭。他说自己被大柱的孝心打动,又说自己认识医仙阁里掌事的,只需拿些银子打通关节,就能请动里面的坐堂名医。”

      “大柱救母心切,又是个实诚孩子,哪里懂得人心险恶?”汉子重重叹息,满是无力,“他信了。那人先是说差些银子,自己可以先借他,大柱向他借了钱,还十分感激。可那人又说管事的嫌少,要再加些银子……一来二去,利滚利,大柱欠下了一个他两辈子都还不清的阎王债!”

      “等到大柱醒悟过来,为时已晚。那些放债的打手露出了真面目,把他关进了城西一处不见天日的黑砖窑,白天像牲口一样做苦力,晚上就被铁链锁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啃着发霉的窝头。”

      “秀儿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见大哥回来,母亲也已病入膏肓,咳血不止。秀儿心急如焚,只身前往长京寻兄,她一个弱女子,历尽艰辛,竟真被她打听到了大哥的下落,找到那伙放债的苦苦哀求。可那帮畜生,看着秀儿有几分姿色,竟叫她帮大柱‘还债’,把她卖到了翠香楼。”

      “秀儿…秀儿她性子刚烈啊!”汉子说声音颤抖,目眦欲裂,“被卖进那的第三天夜里,她就…她就一头撞死在了床柱上......”

      “消息传到黑砖窑,大柱得知妹妹惨死,一心认为是自己害了她。在愧疚与悲愤之下,他咬破手指,在冰冷的牢房墙壁上写满了‘孩儿不孝’四个字,最后,将自己悬在了牢房的横梁上……”

      “小儿子明儿,那时正在县里准备乡试。”汉子抹了把脸,“先是大哥失踪的噩耗、后来姐姐也没了消息、母亲又病得越来越重。压倒他最后一根稻草,是乡试当天,考场外有人故意高喊‘秦明儿,你娘咽气了!’。”

      “这孩子强撑着考试,还没考完,就心力交瘁晕死过去,醒来后,魂儿都丢了半条。乡试的结果,自然也不如意......”

      “从此,他便彻底垮了,书也不读了,开始整日饮酒,流连赌坊。而那些赌坊里的家伙,看准了他的心思,设下圈套,先让他尝点小甜头,勾着他越陷越深。”

      “至于老秦头……”汉子看向那个蜷缩在门边、眼神空洞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伴也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硬生生把他逼疯了。他一犯病,就总觉着大柱和秀儿还活着,老伴也只是睡着了,把家里最后一点散碎银子东藏西藏,说要留着等孩子们回来买肉吃,给老伴抓药……”

      沉重的故事讲完,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的气息。

      索荷与御影月久久无言,她们从长京而来,见惯了奢靡锦绣,却不曾想,在这距离繁华仅一步之遥的泥淖里,竟埋藏着这般的人间惨剧。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插了一句:“多亏了那位水月姑娘,她知道这件事后,时常托人送些米粮衣物来接济他们,也会顺便给我们带些东西,给的都是顶好的细粮,还有干净的细棉布,像是大户人家才有的物什。”

      “是啊,”旁边一个跛脚的老汉接口道,“前几日她也来了,给咱们送了些铜钱和吃食,她还特意嘱咐,若是有两位骑着白马、一位穿红衣、一位穿绿衣的姑娘路过咱们这儿,一定要好生照应着,若有什么难处,尽力帮衬一把。”

      “水月姑娘?”

      索荷与御影月目光一碰,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

      良久,茅屋里传来一阵呻吟。

      秦明儿悠悠转醒。他茫然地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摸索身上那几枚刚刚抢来的铜钱。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全然不顾身旁关心他的老秦头,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钱…有钱了…翻本…我要翻本!这次一定能赢回来!”

      “慢着。”

      索荷的声音让秦明儿混乱的脚步一顿,她走到秦明儿面前,目光平静:“既然你如此好赌,不如先跟我们赌一把?”

      秦明儿警惕又茫然地看着她,酒意未消,眼中血丝密布:“是你…你又想干什么?”

      索荷从取出一副准备好的叶子牌,动作娴熟地在掌心一转:“我们就赌最简单的‘猜大小’,你若输了,一文钱不用赔;你若赢了,我给你三倍彩头。如何?”

      稳赚不赔的赌局,还是赚三倍?

      秦明儿的脑子被巨大的诱惑冲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贪婪压过了警惕:“当真?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索荷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来到简陋的“赌桌”旁,索荷开始洗牌。

      她的手法行云流水,叶子牌在她纤纤玉指间翻飞跳跃。但在某些极其隐蔽的瞬间,她会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掀起牌角一瞥:若是点数大的牌,她左手的小指便会在木板边缘轻轻叩击两下;若是点数小的牌,她则仿佛不经意地拂过自己右手的袖口。

      御影月看似慵懒地斜倚在土墙边,实则已将索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猜吧。”索荷将一张牌稳稳扣在木板中央,动作干净利落。

      “大!”

      还不等秦明儿反应过来,御影月已毫不犹豫地叫出了大小。

      索荷翻开牌——赫然是“天牌”。

      秦明儿呼吸一窒。

      第二局。

      “小。”御影月道。

      翻开——果然是小点。

      ……

      一连十余局,御影月演都不演,每次索荷刚一将牌放下,她就叫出大小,而她口中所言,竟与牌面分毫不差。秦明儿的神情从最初的兴奋狂喜,到后来的困惑不解,再到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们…你们出千!”秦明儿死死盯着索荷,声音中透着被愚弄的狂怒。

      “是啊。”御影月坦然承认,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她再次喊出了大小,指尖夹起桌上那张牌,依旧不出所料地答对了,“手法不算高明,可你又能奈我何?你看出来了,但你抓得住么?”

      秦明儿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大声质问二人:“你们又不想赢我的钱,为何要戏耍于我!”

      索荷则取出一个钱袋,“啪”地一声放在“赌桌”上,里面银钱碰撞的声响异常清晰:“这是答应你的三倍彩头。”

      “你…什么意思?”秦明儿茫然地看着那钱袋,又看看索荷,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根本没赢过,可这钱……

      索荷眉头紧蹙,紧紧盯着秦明儿的双眼:“你看到了吧,我们使的不过是些粗浅的伎俩,你明知有诈,却毫无办法。”

      “赌坊里的那些老手,手段比我们高明百倍千倍,他们设下的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就凭你,拿什么跟他们斗?你娘和你兄长、姐姐都不在了,你是想再拿你爹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吗?”

      御影月也走上前:“你是读书人,‘十赌九诈,久赌必输’的道理,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与其在赌桌上被人当猴耍,不如拿着这些银子,找个正经活计,给你爹养老送终,也给你死去的亲人们一个交代。”

      二人的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秦明儿混沌的心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酒精和赌博麻痹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大哥离家时坚毅的背影,姐姐巧笑倩兮为他缝补衣裳的模样,娘亲病榻上枯槁却温柔的面庞,还有爹那浑浊却始终包容的眼睛……

      “爹…娘…大哥…姐…”

      秦明儿喃喃地重复着,如同梦呓。

      “啊——!”

      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他双手死死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自己是如何对含辛茹苦的老父亲拳脚相加?如何将家中最后一点活命钱抢去输光?如何辜负了全村人的期望……

      想到这,他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扑到一直守在门口、神情呆滞的老秦头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爹啊!儿子错了!儿子不是人!儿子是畜生!是畜生不如的东西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疯狂地抽打自己的耳光,力道之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大哥为了给娘治病被人害死!阿姐为了找大哥被人逼死!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家啊!可我…可我却在做什么?我赌!我打您!我不是人!我该死啊爹!”

      “别打了!明儿,别打了!”老秦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慈爱:“爹不怪你…爹不怪你…你是爹的儿啊,只要你好好的,爹什么都不怪……”老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儿子被拉住的手上。

      “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赌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您的......”

      父子俩抱头痛哭,周围村民们见状无不动容,几个妇人抹着眼泪,低声啜泣起来。

      这样的情景勾得索荷心头也难过起来。她悄悄别过脸,指尖飞快地拭去眼角一点湿意,拿起那个钱袋,轻轻放到秦明儿身边。

      “重新开始吧,你为功名寒窗苦读多年,现在把书拾起来也不晚。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也为了你自己和你爹,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索荷与御影月牵了马准备继续赶路,却见老秦头拄着一根木棍,拎着一个用破旧蓝布盖着的小竹筐,颤巍巍地追了上来。

      “二位姑娘…二位姑娘…等等…”老人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和蔼慈祥的笑容。他揭开蓝布,露出满满一筐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山楂,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山里摘的,不值钱,可甜着呢,姑娘们路上解解渴。”

      说着,他就将竹筐往索荷怀里塞,声音中洋溢着藏不住的骄傲:“明儿他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说…他说要重新读书,考功名,给秦家光耀门楣,给他娘、他哥、他姐,争口气。”

      秦明儿站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穿得整整齐齐。他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淤青和红肿,但神情中已洗去了颓废与疯狂,透着一股坚定、沉静的书卷气息——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对着索荷和御影月,深深一揖到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二位姑娘再造之恩,明儿没齿难忘!他日若能金榜题名,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若不能…也必堂堂正正做人,侍奉老父终老!”

      晨光熹微,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金边。索荷和御影月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筐,心中百感交集。

      二人与秦家父子告别,继续向着宁淮的方向赶路。

      ......

      “水月姑娘...”思绪被拉回到现在,索荷的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御影月也微微颔首,正要开口,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雅间的沉静:

      “索姐姐!月姐姐!可算等到你们啦!”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俏生生立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是姜婵。她依旧梳着活泼的双花苞髻,发间点缀两朵小巧的绢花,明眸皓齿,顾盼神飞。

      她脚步轻快地走来,毫不生分地在桌边空位坐下。

      索荷见状,眼中泛起促狭之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水月姑娘’大驾光临!小女子未能远迎,还请姑娘恕罪呀~”她起身,作势要行万福。

      御影月也勾起唇角:“多谢水月姑娘连日来的‘暗中打点’,食宿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到,倒让我们受宠若惊了。”

      姜婵闻言,一张俏脸“唰”地红透。她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惊讶和羞赧:“你们…你们已经猜到了呀。”

      索荷轻笑,指尖蘸了杯中清茶,在桌面上流畅地写下“水月”二字:“姜是淮江水,婵是水中月。这名儿起得是极好的,意境空灵,诗情画意。只可惜啊,对我们这两个认得‘姜婵’姑娘的人来说,这谜底,未免也太好猜了些。”

      姜婵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脸颊红晕未退,更添娇俏:“我…我是觉得挺好听的嘛,让姐姐们见笑了。”她随即神色一正,带着江湖儿女的爽利抱拳道:“漕帮上下,最敬重的便是心怀侠义、扶危济困的真豪杰!两位姐姐为查明真凶,不辞劳苦千里奔波,帮中兄弟略尽绵薄之力,实属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当谢字!”

      三人寒暄几句,御影月顺势问起曾帮主被刺一事的调查进度,可话音刚落,姜婵明亮的眼眸就笼上一层薄雾般的忧虑。

      她轻咬下唇,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犹豫片刻后低声道:“帮中兄弟相助,绝无半分挟恩图报之心,此心天地可鉴!只是…眼下确有一桩天大的棘手之事,不仅关乎曾帮主的血海深仇,更牵涉国事,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我想求助于二位姐姐,可…可又怕贸然开口,让二位姐姐误会之前的些许照拂是别有用心……”

      御影月最不喜这般弯绕纠结,秀眉微蹙,直接打断:“姜姑娘不必多虑。我与小荷行事,向来只问本心,无愧天地。漕帮侠义为先,扶危济困,既是关乎曾帮主血仇、关乎大义的正事,但说无妨。若可行,我们自当尽力;若不可为,也绝不会因此便看轻了漕帮半分义气。”

      她的话语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果断。姜婵闻言,眼中忧虑顿如冰雪消融,感激地看了御影月一眼,又带着询问和期盼望向索荷。

      索荷也含笑点头,目光清澈坚定:“阿月所言,正是我心。姜姑娘,事急从权,直言便是。能帮的,我们义不容辞。”

      见状,姜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警惕地扫视周围一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在煊王府的眼线传来密报,煊王世子已启程远赴南瀛,似是要商讨两国结盟之事。此行船只不多,显然不欲声张。并且——”

      “我们在老帮主遇害的地方,发现了一块被割破的衣料碎片。几经打听,确认是煊王府专供的一种名贵布料。那鬼面人,与煊王府绝对脱不开干系!”

      “若能设法擒住这位煊王世子,不仅能逼问出杀害老帮主的幕后真凶,更能探知昭武此次结盟的真实目的,甚至…加以阻止!”

      “但世子出行,必有高手随行护卫。帮中兄弟虽众,然武功高强者寥寥,且此事需隐秘迅捷,一击即中,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思来想去,唯有二位姐姐的武功与智计,能担此千钧重任!”

      索荷与御影月的目光骤然交汇,她们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如山岳的压力。但更深处的,是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凛冽战意。

      擒贼擒王,直捣黄龙,这确实是最凶险、也最直接的路。

      “擒住之后,如何处置?”索荷问出关键,“那世子身份尊贵,一旦失踪,昭武和大梁必会全力搜寻,到时将他关在何处?”

      “姐姐放心,早已安排妥当!”姜婵眼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南沧海上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小洲,唤作‘夕沚洲’。洲上住着一位世外高人,姓谭,是老帮主生前至交。”

      “这位谭前辈精研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将那小洲布置得机关重重,如同天罗地网,外人一旦踏入,休想轻易脱身!我们可将人秘密押送至夕沚洲,由谭前辈看管。待问明真相,拿到确凿证据,再行定夺!”

      “好!”御影月眼中精光一闪,赞道,“何时动手?”

      姜婵霍然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奔流不息、直通南沧海的浩渺淮江,声音里带着杀伐之气:

      “今夜,丑时初刻,他们的船队会经淮江主航道驶向南沧海。我们就在‘三叉口’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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