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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猎场遇刺 负气独行, ...


  •   他有意和李从嘉置气,第二天早上起得极早,简单漱洗就打马去了猎场,存心不给私下交谈的机会,非要让李从嘉悔过。

      春意不浓,只是雪融了,群臣赶到时发现官家早已厉兵秣马面色不善,头一日出发前本应由礼官带头上来讨个彩头,此刻也无人敢发声,皆在一旁静默杵着。

      李从嘉来得晚,赵匡胤冷着脸看他来时披着灰色大氅,还是小半月前猎的狼皮改的,江益善得他嘱咐跟在李从嘉旁边照顾着,后面跟了两个黄门帮他提着氅尾。赵匡胤离他太远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觉得虽是孕着身量还是极其颀瘦,南唐旧众分散站着,女英在另一边同女眷交谈,他步量小,来晚便落在人群最末,此刻身份尴尬也无人与他交谈,只是旁地不时有人偷偷打量,他也不恼,身影淡得要融进山色里。

      赵匡胤突然心口抽痛,这也不知道在罚谁,扭头不去看他。

      算着到了时辰,王继恩出来念了一段极长的颂词后,他按着之前礼部递上来的劄子念了几句祈平安顺利的吉利话,就带着参与的儿郎们打马冲进密林猎场。

      他心里有事,加之勤于磨练,马上功夫也高深莫测,皇家猎场圈画的密林极大,不一会儿身后就不见什么身影,只几个贴身侍卫还跟着保护他。

      这打猎向来是畅快事,此时赵匡胤却越打越烦,越烦射箭的速度就越快,侍卫跟在他后面捡猎物捡得叫苦不迭,赵匡胤抬头,又一箭把惊飞的鸟钉死在木上。

      “违命侯呢!”他看着那鸟的尸体,话语间阴郁无限。

      “官家,违命侯……体弱,自是不打的。”几个侍卫心想违命侯为什么不打哪有人比咱这顶头上的人更清楚,心中暗叫不好,最后推了那个年纪最大的侍卫出来斟酌着回话。

      “谁准他不打,钱俶、孟昶不是都打了?他好大的胆子。”
      “那,那臣等这就去接违命侯过来?”

      “什么过来,是入猎场,叫他也来打猎。”赵匡胤回头把自己的弓丢给方才答话的那个侍卫,“违命侯骑不了马,入猎场就要做和打猎相关的事——你叫帮朕抱着弓吧。”

      赵匡胤的弓极重,那几个侍卫谁敢让李从嘉抱着,心想等会还得慢慢骑马带官家心尖上的人过来就算了,还得多一样捧着官家的弓来维护官家拙劣的借口,却也没人敢有二话,合计了下只留了一个侍卫陪官家歇在这里,剩余三人去接违命侯,

      几人走后,赵匡胤栓了马,开始清点自己打的那些猎物,野兔是最多的,还有几只鹿,密林的狼在他上次遇上差点受伤后就被全部清走了,现下是真没什么稀奇东西了。

      他少时征战,也常常猎些野兔来吃,肉质紧实鲜美,经他一烤喷香四溢,弟妹们就抢着要吃,后来功成名就,想来竟许久没感受过这样的野趣,如今越来越想念,干脆叫留下的小侍卫帮他寻些干柴来,自己拿箭头开始处理兔子。

      ————

      不对。

      赵匡胤把箭头扎进去放血时,虽然声音极小,但他向来敏锐,周遭远不止他剥皮拔毛的声响,这里还有其他人。

      有人不奇怪,但明知皇帝在此不来觐见反而隐藏身形,这便不对。

      他神色如常,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方才把弓给了侍卫,来回恐怕还要一会,得想办法撑到来人,于是假装不知道仍在低头剖兔,只又从箭壶里抽了一支箭藏在袖中。

      暗处那人也知机不可失,待确定赵匡胤身边无其他人后,立时动了,一刀向赵匡胤劈来,赵匡胤霎时弹起躲过,把兔子尸体一丢扰人视线,就要上马。

      那人怎肯让他得逞,急忙挥手,又有几人当即朝着他的马射箭,马儿受了伤,又挣脱不得缰绳,不断惊鸣乱跳,到最后失血脱力,赵匡胤只能弃了想法,执箭杆回头跟黑衣人打了起来。

      看赵匡胤不打算逃,暗处射箭的几人不敢轻敌,知道赵匡胤功夫无双,此刻能有来有回全赖他武器不趁手,也拔了刀急忙来帮忙。

      一行有六人,赵匡胤被围在中间,虽暂时不显颓势却也知打下去待箭杆裂了死路一条,心下急转,佯装不敌,边打边往崖边退去。

      他自认对降王态度问心无愧,这几个降王也无一人是中兴之主,因此这杀手便只能是辽人,而北人大多都不识水性,不远处就是山尽头,有一小崖,下面有一湖,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三两下想明白,就开始半真半假地让身上受不少伤,杀手见有机会得手战意更强,他顺势成功后退,很快就到了能看到崖边的地方,辽人也不傻,这时瞬间明白了赵匡胤要做什么,几人匆忙围城一圈,想把赵匡胤拦住。可惜赵匡胤如何聪明,早料到会这样,他身姿灵活,故意引得前后两人同时出刀,再弯腰躲开,俩人刀势止不住,竟伤了自己人。

      “你们这辽人也太蠢,这也想杀朕?”他看见辽人惨状,还有笑出来的心思,语气狂妄,“侍卫稍后就来,有何遗言不妨现在说了。”

      那几人似乎也没料到赵匡胤这么快能知道他们的身份,咬咬牙也不回话,又拔刀朝着赵匡胤刺了过去,赵匡胤手里那根箭杆已经烂得不能再用,他心知不能纠缠下去,提气全力往崖边跑,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他的耳边是呼呼风声,失重感再加上方才搏斗受的伤,让他四肢都有些脱力,只能尽力咬牙护住要害,崖上的辽人还在朝他射箭,他勉强躲过几个还是被其中一柄刺伤,大吼一声掰断箭杆,带倒刺的箭头却不能轻易拔出来。

      万幸如他所料这崖不高,下面果然有湖水,加之他在坠落的过程中一直调息,落在水里五脏六腑也未受什么冲击,保住一命,只神智还有些晕眩,往前漂了会觅得一处山洞就钻了进去。

      ————

      那边侍卫接了李从嘉回来,恰好撞到被赵匡胤派去拾柴的侍卫,一行人结伴过来只见一地狼藉血迹,一看就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大惊失色打了信号去召集人铺天盖地地寻官家踪迹,一路到了崖边。

      违命侯在后面好像吓傻了似的,听完先是愣了很久,就要上马跟着一起去寻人,在场只有江益善和那几个贴身侍卫知道实情,却不好说出来借此拦他,最后李从嘉干脆也不用马了,顺着山路就往湖边跑,全然不管肚子里还有一个。江益善在后面心惊肉跳,心想这谁有闪失他九族都要交代在这里,最后声泪齐下地才劝着李从嘉躲无人处多系了两层束帛。

      李从嘉生命里从未有这样恐慌的时刻,他经历了太多死亡,先是哥哥,然后是父亲、宰执……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去。

      他少时认识赵匡胤,这人在江南初遇时于莲塘深处像个痴傻儿,后来收拾一番看着才有些丰神俊逸。再后来交好结游,色授魂与,无意间却知会了身份决绝分离,只可惜低估了这人的魄力,被掳来北方时本觉得心已死了一次,又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没骨气地被人暖活了起来。

      再往后,再往后就有了孩儿。

      李从嘉好不容易借此催眠安慰自己,不再想彼此之间恩恩怨怨,昨日想同女英说话,正是想回女英前日书信,如她所愿放她自由,回江南做一普通商贾,哪知触了帝王逆鳞,两人又都是死犟的脾气——难道就此要永别吗?

      李从嘉不敢想下去,他好不容易不再想理青史何记,只愿任性一回长相厮守,为何又是这般难道他注定一生都要爱别离?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然麻木,身子本就一向畏寒至极,跑起来大氅被甩开落在身后,挡不住一点刺骨的风,却仍在不住地跑,侍卫劝他去车里等,他不听,也不管旁人跑马去寻自然比他双脚要快得多,完全是无用功,他只觉得自己不能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肚子虽被束着到后面仍是阵阵坠痛,最后侍卫实在是看他神色有恙,不敢让李从嘉再追,几人互相使了眼色,暗念得罪就冲上去拿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李从嘉的口鼻,让人暂时晕了过去。

      江益善一把年纪,好不容易追上来又被催着给李从嘉看脉,此番受了惊,胎儿又移位了,赶紧把李从嘉搬到马车上,摊开布帛施针正位,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敢擦汗对在外守着的侍卫说已无恙。

      ————

      赵匡胤身上被劈砍的都是皮外伤,有些还是他有意去挨的,心里有分寸,就肩胛处的箭伤比较重,动不了右手,禁军很快寻到他时,他神智还算清醒,贴身侍卫跪下来朝他磕头他也不甚在意,还有闲情叫人去追那几个辽人士兵。

      他失态的原因是看见了江益善这个老头,老头一看他眉头蹙起就知道赵匡胤要说什么,急忙把“违命侯一定要来找您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现在已无恙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休息”一口气说完,赵匡胤神色才缓和些,许了他来拔箭头。

      辽人那箭头颇为狠毒,一圈倒刺,只能把周遭的皮肉都剜开,赵匡胤神色如常,他吃惯了苦痛,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伤,要不是想起来江益善说李从嘉在马车上不想让人担心,他其实都想回邸再处理。

      简单把伤都处理好了,赵匡胤慢慢从山洞里出来,外面是闻讯赶来的一群人,乌压压的一片,看他出来都跪拜请罪。他耐着性子挥挥手说了些场面话,本不想败了大家兴致叫群臣继续春蒐,曹彬却在一旁拼命认罪说已派人去封锁密林猎场了,得晚几日才能再继续,只能应下先上了李从嘉的马车同众人一齐回去。

      赵匡胤上车后李从嘉还未醒,盖着大氅,眉头蹙着,睡得极不安稳,他看见人心一下就静了,只觉得无限美好,慢慢捧起李从嘉的脑袋放在他腿上靠着,手在爱人颊边摩挲。

      他被那几个辽人追杀时,很没志气地满心都是李从嘉,还未同从嘉告别,未听从嘉再如在江南时那样柔柔唤声元朗。

      他知道自己做事不地道,从嘉恨他怨他都是他咎由自取,但是江山霸业人人得以图之,这是他的人生理想,万万不可妥协。唯有生死一线时,突然发现念着的想着的还是怀中人,李从嘉在他心里远比他想得更重。

      赵匡胤用手描摹着李从嘉的眉眼,此刻李从嘉双眸紧闭,遮掩住一双气时笑时都水波漾漾的灵动重瞳,他克制不住失而复得的思念,不顾身上的伤口撕裂弯下腰去轻轻吻过从嘉眉梢眼角,再慢慢含住浅淡薄唇。

      ——然后唇就被人咬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李从嘉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只直直地望着他。

      那些泪便再也不能在眼眶里停留,顺着莹白的面流了下来。

      赵匡胤轻柔地吻去爱人面上的泪,也不言语,到后来李从嘉环着他的脖颈与他缠吻在一起,唇齿交接失而复得,吻到最后汗与泪交织着,李从嘉全然被他抱在怀中。

      “是不是很痛?”李从嘉的手指纤长,拂过他肩胛,轻声。

      “重光给我吹吹就不痛了。”赵匡胤还有闲心嬉皮笑脸,李从嘉剜他一眼,竟真的从善如流地贴上去为他伤口吹气,神色认真,看得他心又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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