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说你认识我》屹木云间

38、不变 她一直爱他

　　岑昭宇面上笑容难以抑制地瞬间消失，理智让她在上下仔细打量完面前那张脸后就快速地闭上了还张着的嘴。

　　眼睛告诉她这是纪昌明，脑子却坚称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眼脑仍在交战，她吞了吞口水，嘴角努力上扬，笑肌却像挂了两个秤砣一样难以抬起：“纪老师？”

　　纪昌明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他像是根本没看出岑昭宇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几分的表情，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他回头替病床上坐靠着的陈修平掖了掖被子，转身走出几步停下：“我明天再来。”

　　“不用。”

　　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的岑昭宇听见他被一口回绝。

　　纪昌明停顿一瞬，什么都没说，向门口走来。

　　“照顾好你老师。”

　　他在路过岑昭宇时扫了她一眼。

　　她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纪昌明不再停留，快步拉开门。

　　门口也有熟人，捧着鲜花的邬奕震惊地杵在那里：“纪……纪老师？”

　　他“嗯”一声，绕过挡在面前的人径直走掉。邬奕后知后觉地扭头看一眼老师的背影，在这情形下她明白自己不便再进门同陈修平打照面，于是一把将怀里的花塞给岑昭宇，转身去追纪昌明。

　　如果。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看错，耳朵也没有听错，再冒险无视掉脑子仍然负隅顽抗的嘴硬……

　　她的博士后导师陈修平和她的硕博导师纪昌明，曾是恋人？

　　“小岑，过来吧。”

　　岑昭宇连忙走过去，先将怀里的花立在桌上：“这是邬奕为看望您准备的花。”

　　她又将保温桶放在桌上，伸手将床上桌打开放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载着我心意的饭菜。”

　　注意到导师竭力想保持平常的脸色，岑昭宇笑着讲起这只鸡的由来，又将保温桶里的饭菜都摆出来。

　　听完这则温暖的故事，陈修平的心情明显好转许多，她弯腰闭眼吸了吸香气：“这是你亲手做的？”

　　岑昭宇诚实地摇摇头，得知做鸡始末的用餐客人不由得失笑：“怪不得你说是‘载着’你的心意。”

　　涂然煦的手艺很不错，带点辣味的炒鸡杂正好符合她的胃口，陈修平想起那晚被自己摆了脸色的人：“那次和他吃饭的女生，你知道是谁了吗？”

　　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岑昭宇老老实实答道：“是他的堂姐。”

　　陈修平点点头不再多问，用筷子扒下鸡腿肉细细吃着，又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个精光。

　　她接过学生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冷不丁问道：“小岑，你怎么不问我？你不想知道我和纪昌明的关系吗？”

　　旺盛的求知欲早就令岑昭宇偷偷在心里编了几百个小剧场，她抿嘴露出一个压抑不住的八卦笑容：“可以吗？”

　　陈修平当年申请进修名额时很不顺利，最后阴长阳错地到了一个完全不在她所了解范围的老教授手下。

　　去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位只带博士生的老教授近两年收的唯一一个硕士生。

　　而上一个研究生，就是大她两级的纪昌明。

　　或许她的实验能力比起其余师兄师姐实在显得有些太过稚嫩，老教授让她跟着去做纪昌明负责的实验项目，又嘱咐纪昌明好好带她。

　　陈修平原本以为他和她一样也是意外来到了大佬手下，结果她从一个博士师姐那里听到纪昌明是当年被点名要到老教授手下。

　　哦，原来只有她是普普通通的起跑线水平。

　　陈修平反而放下心，纪昌明实验效率很高，似乎根本不需要她去帮倒忙，有时候他像是想起还有个师妹，也会教她一些有用东西。组会汇报时，陈修平会发现明明不属于自己但被标在她的头上的成果。

　　于是面对话少得可怜的师兄，她仅剩的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她感激涕零地抱紧他的大腿，绝不过多打扰，生怕影响到大佬带飞自己的速度。

　　随着实验进程，纪昌明的工作效率之高恐怖如斯，上午交给她的部分，下午就敲门来找她讨要结果。

　　沾沾自喜已经做完一大半，准备美美下班的陈修平看着一贯扑克脸的师兄觉得他在自己内心的善良程度堪比过山车式的下降。

　　好不容易挨到可以轮组，陈修平以为自己会被他迫不及待地扔出实验室时，她惊讶地发现她还是和纪昌明一组。

　　那天之后，纪昌明的形象在她心里拔高了无数倍，堪称感恩的陈修平开始时不时在带零食时分给他一些，她发现师兄没有她想象的冷漠，二人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流畅默契。

　　纪昌明很快毕业继续读博，陈修平也成为了老师执教生涯的最后一个硕士生。

　　在他们负责的第三个项目完成时，她问他，要不要和她谈恋爱？

　　她看起来像是在平时一样问他这个实验条件可不可以。他第一次没有快速答复她的问题，低头深思很久，在陈修平以为他会拒绝自己时，纪昌明抬眼温柔地看她：“好。”

　　他们相恋三年，他爱她的直率炽热，她也透过他冰山一样的外表感受到他真挚的情意。

　　纪昌明的母亲对儿子为了恋爱对象放弃出国进修感到非常不满，尤其是在她发现自己的严格无法制约到陈修平后。

　　男友和其母亲因她缘故越来越频繁爆发的矛盾让陈修平在一天突然感到厌倦，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仅仅因为她和她的儿子恋爱，就能毫无顾虑地将她贬损得一文不值。

　　要这样继续耗下去吗？

　　陈修平果断提出分手，在毕业后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港城。

　　其实纪昌明对她的了解大过于陈修平对他的了解，他挽留过，但也尊重女友的选择。从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二人也心照不宣地避免在工作场合的任何碰面，像是从未认识过对方。

　　“小岑，别这样看着我。”

　　陈修平笑笑，拿起筷子又挑了挑已经凉透的炒鸡杂，又想起这顿午餐的厨师，她不禁笑笑“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话真是不假。

　　“在年轻时能尽情享受爱情的美好，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或许当初留有遗憾，但我从来都不为我的选择而后悔过。你和涂然煦分开这么多年还能重逢已经是很不容易，既然都心意不改再次相爱，就别再迟疑不决，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待走出病房，已经是下午两点。又走在来时的街巷里，岑昭宇按老师的意思拨通邬奕的电话让她转告纪昌明不必再来。

　　空空的保温桶晃荡在手上，她想起那天和文清的见面。

　　没有过多寒暄，文清开口就是道歉，希望岑昭宇谅解当年涂巍山的冒犯。

　　岑昭宇表示涂然煦已经告诉她当年隐情，文清闻言若有所思。她以为这就是二人今晚要谈的全部，于是起身就要告辞。

　　然而文清急急叫住了她：“昭宇，我希望你别怪然煦。他这几年过得也很不容易。”

　　酒店人员为她们端上两杯热饮，岑昭宇看着对面坐着的人一时没有出声。

　　文清咬唇酝酿一阵，终于下定决心般抬眼：“作为父母，我和巍山的确对不起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空中的濛濛飞絮：“但最对不起他的还是我。”

　　“当初如果不是我出差，兮越也不会因那场意外的高热出问题。巍山自责他没有照顾好女儿，我也内疚不已。兮越确诊神经损伤时，整个家的天好像都塌了下来，照顾一个特殊的孩子所需要的时间、耐心是无法想象的，仅仅是教会她自己系鞋带，就用了两个月的时间。

　　我和巍山只有她一个孩子，无可避免地担心当有一天自己老去、死去的时候，谁还能来保护她。当时兮越是那么脆弱无助，她只是一个小孩子，她是一个聪明伶俐、原本幸福无忧度过一生的小孩子，却因我们的疏忽人生巨变。那时我们悲观地认为只有真正血脉相连的人才能真心实意地爱护她，至少不会嫌弃她。所以我们决定再要一个孩子，这才有了然煦。”

　　眼眶蓄满的泪如同决堤之水流下，哽咽的文清艰涩地继续道：“巍山是外科圣手，他这一辈子救人无数，却怎么都救不了女儿，最后也没能救出自己。他把心里对女儿的愧疚都加诸在对儿子的严厉上，不仅因为是希望他有能担起责任的能力，我想还因为然煦健康的成长也在时时刻刻提醒我们当年犯的错。

　　其实我以前又哪里不虚伪呢？然煦是我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但却一直放任他被打压，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从前我们只替女儿考虑，刻意忽视了他。等到他长大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记起他，可他什么也不需要我做了，只要我放手。”

　　“谢谢你昭宇，幸亏然煦遇到你，”文清泪流满面，“巍山临终时，让我有机会帮他带一句话给你，他说他这一生谁也不亏欠，唯独欠你和然煦一句’对不起‘，都怪他不好。”

　　“如果可以，请你再给然煦一个机会吧。”

　　面前的热饮已经凉透，同样落泪的岑昭宇郑重地点头。

　　早上卖给她那只鸡的小孩正躺在店外的藤编躺椅上晃着晃着进入熟睡，她轻手轻脚地绕过。

　　方才在病房里，陈修平也说了同样的话。

　　但有一点其实她们都不知道。

　　她一直爱他，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