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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郡主殿下,生辰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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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窈在熏香与葡萄酿的双重作用下沉入梦境。
记忆如潮水般一点点袭来——
七岁的姜窈攥着苗刀,站在南疆瘴林外,仰头看着檐角悬挂的三十六枚风干人头骨叮咚相撞。门内传来沙哑哼唱:“…剥皮抽筋做药引哟,剔骨熬油点天灯……”
鬼医苏衍趿着木屐倚门而立,布袍沾满五彩毒粉,枯瘦指尖捏着只通体赤红的蜈蚣。他睨着这个锦衣玉带的小女孩嗤笑:“姜万山舍得把金疙瘩送来喂虫?”
“学杀人术。”姜窈她绷紧脊骨,苗刀硌得腕骨生疼。
“嗤——”蜈蚣被弹进她衣领,毒鳌咬了她锁骨一口。剧痛炸开的瞬间,苏衍掐住她下颌逼视:“痛吗?痛就记住。”
苏衍蘸取蜈蚣毒液在她掌心写下一个“生”字,皮肉灼痛,“在这吃人的世道,你得比毒虫更毒,比恶人更恶!”
那是她第一课:痛到极致时,要笑着嚼碎敌人的骨头。
深夜,姜窈高烧蜷缩草席。苏衍撬开她牙关灌入蛇胆苦汁,又剜开她伤处敷上腐骨花泥。脓血混着黑汁淌了半夜,她疼得撕咬竹席,却见苏衍在灯下剖开蜈蚣毒腺:“疼不死就记住,权贵杀人的刀都裹着蜜糖,你要学会剥开糖衣舔刀锋。”
三日后,姜窈摇摇晃晃站起。苏衍抛来一柄反曲刀:“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刀鞘。”
月圆夜,苏衍拎她跃下万丈萤谷。
万千萤虫从腐叶中腾起,幽绿光点织成流动星河。姜窈伸手欲触,却被苏衍扣住手腕按进泥沼:“睁眼!看萤虫聚处!”
腐尸白骨间,一株漆黑的鬼面菇随萤光呼吸。“萤虫嗜毒,最亮的虫群下必藏剧毒。”他削下菇伞塞进她口中,麻痹感瞬间封喉,“但毒物三步内必有解药——”刀尖挑开菇根泥土,露出荧蓝根须,“此物名照骨,能辨天下奇毒,更可照人心。”
姜窈呕出黑血时,苏衍蘸血在她眼尾绘莲纹:“皇城那些人,心肝比鬼面菇还毒。往后你每杀一人,就想想今夜。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慈悲。”
那是她的第二课:世如毒沼,清醒者生。
十四岁及笄夜,苏衍掷来一套苗女银饰:“换上,带你看场好戏。”
野象谷跳月会上,火把映着百褶裙旋舞如焰。苏衍拉她隐在神鼓后,指向高台——三位白发寨老端坐上位,脚下跪着被铁链锁喉的少女。
“阿桑的爹妈死于瘴毒,寨老吞了她家盐矿,反诬她克亲。”苏衍冷笑,“猜猜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
寨老果然敲鼓高喊:“此女命犯七杀,沉潭祭神!”
鼓声震耳欲聋,姜窈反曲刀已出鞘三寸,却被苏衍铁钳般按住:“莽夫!”他弹指射出三枚金针,针尾缀着的离魂草粉散入篝火。
诡异一幕发生了:寨老突然癫狂撕扯自己的白发,嘶吼着“有毒”,纵身跳入祭神火堆!烈焰吞没扭曲人影时,苏衍拎起吓呆的阿桑:“看明白没?女人的刀该藏在罗裙下,”他掰开阿桑攥紧的拳头,露出掌心淬毒的银簪,“还是握在手上?”
归途星河欲坠,姜窈摩挲袖中金针:“若我是阿桑...”
“那就让寨老‘病逝’。”苏衍截断她的话,眸中映着燎原之火,“记住,在男人定规矩的世道,女人要活,先学会用他们的规则杀他们的人!”
那是她的第三课:规则为刃,诛心为上。
姜窈十六岁那年,苏衍带她潜入土司府验尸。
紫檀木大床上躺着暴毙的土司夫人,美艳皮囊完好无损,但苏衍刀尖划开她脊背时——整张人皮如脱衣般褪下,露出血肉模糊的肌理,肌理上爬满了虱子。
“有名的剥皮术。”苏衍刀尖挑起人皮内侧的印痕,“用矿砂灼烧经脉,再活剥人皮制成面具,披上便是另一个人。”
烛火噼啪炸响,姜窈猛地看见师父左袖内,有一处明显的伤,边缘青黑,似是某种胎记,“师父,何人伤的你?”
“是龙椅上那位赏的。”苏衍眼底黑潮翻涌,蘸血在案几上写下一个“权”字:“想推翻什么,先弄清它怎么立住的。龙椅、官袍...像这张美人皮一样,底下爬满了虱子!”
那是姜窈的第四课:破局之道,在权之根。
姜窈十八岁那年,苏衍承诺要送她三件成人礼:“一匣可杀帝王的毒,一册能活死人的医,还有……”他揉乱她发髻,笑得像只老狐狸,“替你掀了这吃人的京城!”
她簪着他亲手打的苗银凤冠,从晨露熹微等到暮色四合。竹楼外只有萤火翻飞,像他常说的“裹着亮壳的毒虫”。
直到不祥的预感绞紧心脏。姜窈循着血腥气闯入野象谷深处时,腐叶下渗出的粘稠液体已浸透绣鞋。
月光劈开榕树垂落的气根——
只见苏衍倒吊在枝干间,一整张人皮被活剥,堆在脚边,露出筋肉虬结的赤红躯体。数十道铁钩贯穿肩胛锁骨。一代鬼医,登峰造极。这位年幼便名动紫禁城的御前国手,此刻被活活钉成一具血淋淋的修罗像!
“师……”姜窈的尖叫卡在喉间。
“小…窈儿……”苏衍头颅无力下垂,被剥去眼皮的眼球浑浊蒙尘,“走……”
三个白袍人从雾中踏出,袖口云纹流转。为首老者拈着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嗓音含笑:“鬼医的皮果然妙极,披上它,连皇帝老儿的脉都能摸了。”他忽然抽刀剜向苏衍心口——
“嗤!”
毒粉从苏衍齿间爆开,火焰瞬间吞没老者右臂。“找死!”另两人挥钩斩向苏衍脖颈。
姜窈反曲刀已出鞘,却见苏衍的胸腔陡然震动。他以喉骨摩擦出最后一句蛊咒。
心口飙射的血珠裹着毒粉,箭矢般钉入姜窈眉心。剧痛炸开的刹那,她看见苏衍被烈焰吞没的唇形:“活下去…为师父…”
铁钩斩落头颅的闷响中,姜窈跪进混着人油的泥沼。她抓起沾满脑浆的泥土塞进口中,灼苦蚀穿舌根。
比七岁那日的蜈蚣毒痛千倍,比野象谷所有毒菇加起来更苦!
这是她的最后一课:以命为引,焚尽魍魉。
白袍人的狂笑刺穿耳膜,姜窈手持苗刀,抹去唇边污秽,望向榕树上悬挂的残尸:“师父,您教过我,痛到极致时要笑着嚼碎仇人的骨头。”
刀尖挑起地上半张人皮,刀光映亮她眼底癫狂的冷静:“今日这生辰礼,徒儿有朝一日必定自己取!”
窗外一阵雷雨接踵而至,姜窈忽地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铜镜映出后背交错杖痕,恍惚间姜窈仿佛又看见苏衍蘸着药泥为她敷伤:“记住,只要你的刀还握着,这世道就杀不死你。”
几日后,忠勤伯府的芍药宴铺开十里锦绣。姜窈踩着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天水碧云锦裙裾拂过牡丹。亭中贵女们团扇半掩:“听说她前夜与沈少卿当街纵马,玄甲卫的马鞍都敢共乘……”
轮椅轧碎流言。
谢允之裹着银狐裘停在她影子里,痨病让他瘦骨支离,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郡主肯来,允之幸甚。”他咳着奉上琉璃盏,盏中萤火虫撞出光,“此乃南疆‘照夜’,传闻能引百蝶齐舞。”
这谢允之虽家世不如京城世家子弟,然人倒是谦逊有礼,父母搭上姜家恐是费了一番功夫的。谢允之见姜窈能来也是又惊又喜。
话音未落,满园骤寂。
只见一人执一柄洒金折扇分花而来,腰间挂着的玲珑骰叮咚轻响。此人正是太子李兆。
他含笑俯身拈起谢允之衣襟落花:“谢公子病骨支离,倒比这满园芍药更惹人怜。”指尖一弹,花瓣飘向姜窈鬓边,“鲜花衬美人,郡主以为如何?
姜窈打眼一看,面前这人气质清朗,含笑温驯,倒不似听风楼传讯的那样是个不可一世的主。李兆平日鲜少出席公开场合,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
“久闻郡主擅辨奇物,玩局射覆助兴可好?”李兆击掌,侍从抬上十架蒙着锦缎的玉笼。
布幔掀开刹那,贵女们一阵喧哗。笼中竟是几只色彩斑斓的巨蝶。灵动展翅,阳光下蝶翼闪着磷粉,美得妖异。姜窈一眼便识出此蝶是个毒物。
“此蝶名画皮,沾衣即溃肤。”太子折扇轻点姜窈肩头,“郡主若能让它们乖乖归笼,本王便将南疆进贡的蝶引香赠你。”
姜窈反手拔下金簪。簪头一颗琥珀里封着苏衍所炼的避毒珠,珠光掠过蝶群时,毒蝶忽如潮水般涌向太子。
“殿下小心!”侍卫挥袖扑打。
太子却含笑展开折扇,扇面一挥,一只金丝雀从远处飞来,清啼声里毒蝶纷纷坠地。他拾起一只死蝶别在姜窈衣襟:“郡主输了,今夜画舫游湖的彩头,归本王。”
姜窈见此人举止怪异,实不像个顺位继承的主。也是好奇,一入夜便踏上了泊进藕花深处的太子画舫。
“郡主可知,最妙的棋局不在棋盘?”太子推过白玉棋枰,黑子白子在暗舱中流转星辉。他忽然拂乱棋局,棋子洒落满舱:“而在掀翻棋盘的瞬间。”很明显白日里姜窈的金簪引蝶,已引起面前这人的注意,他在试探她。
舱外漫天流萤忽然炸开。数万只萤火虫聚成银河,随琵琶声盘旋坠降,在湖面铺开一条碎光小径。太子执灯踏上船头:“踏星而行,郡主敢否?”
姜窈赤足踩上萤径,流萤吻过脚踝时,身后一阵冷香拂过,传来几声熟悉的柔笑:“太子好雅兴,用边关将士的粮饷喂虫子?”
回头看时,一道玄影踏碎星河而来,腰间长剑劈开萤浪,惊得虫群四散如雨。
太子折扇抵住剑锋:“沈少卿这醋劲儿,倒比本王的蝶引香更烈。”他忽以扇骨轻佻地挑起姜窈额前一缕乱发,拨在耳后,“不过郡主可知?萤火虫拼命发光时,最易被夜鸮叼走。”
沈玦白了李兆一眼,长剑悍然劈断扇骨。
断裂的玉竹迸溅,李兆却抚掌大笑:“好刀!可惜莽夫挥剑斩情丝,不如本王借郡主一用?”他倏地贴近姜窈,龙涎香裹着低语钻进她鬓发:“那日赏花宴上,郡主用避毒珠引蝶反噬时,眼里的狠劲儿可比京中地牢里那些死士有趣多了哈哈哈。”
“殿下慎言!”沈玦长剑震出戾响,一手挡开李兆正欲搭上姜窈肩膀的掌。
“沈少卿慌什么?本王不过想请郡主瞧瞧……”李兆猛地撕开自己衣襟,胸膛中央露出一大片刀痕。“这是多年前为救她落下的刀伤,每逢雨夜便隐隐作痛。郡主,你说这算不算肌肤相亲?”
姜窈心下一惊,这正是当年白袍人的刀痕,原来师父苏衍去世那天她为追击白袍人中伤晕厥是被李兆所救。
沈玦仍紧紧按着李兆的肩,李兆却癫狂地指向姜窈:“你看!他连真相都不敢让你知道!当年若非本王出手救你,你早成了乱葬岗的白骨!”
“真可惜啊,今日佳节,本王原想带郡主去扫一扫苏衍的坟,你这不识趣的来了。”李兆遂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王没兴致了。”言毕,正了正玉冠走了。
一时间,满天萤火间只剩下寂静无声的沈姜二人。这几日大理寺少卿与郡主长街策马,勾肩搭背的流言沈玦不是没听到,一路追姜窈到忠勤伯府,想向她解释,又觉得她从不在意这些坊间唇舌。自己倒是听得心痒痒的。
姜窈僵在一边,怔怔地想着太子李兆原来也知她师父苏衍离奇暴毙一事,只是不知这李兆知道多少,此人看似温煦,几日接触下来实则城府极深,头脑聪慧,也是得小心提防。
沈玦见她无话,咳了几声,遂拉着姜窈的衣袖一路带回了岸边。漫天星河倒灌进停在岸边的一艘孤船,沈玦掌心熨着她后腰跃上桅杆。
卷起姜窈散落的发丝,缠上沈玦月袍的锦纹。他忽然用袍子前襟裹住她,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姜窈的眼睫:“乖,闭眼。”
黑暗的刹那——
数千盏孔明灯从对岸的芦苇荡轰然升起,光瀑倾泻天幕,每一盏灯纱上都写着:长乐郡主,生辰快乐。
姜窈睁眼,噗嗤笑出声,眼前却是一亮。
沈玦勾着一只银铃悬在她面前,铃中装着几只萤虫,尾梢亮着幽绿星火,荧光映着沈玦低垂的睫毛上:“寻常萤虫活不过七日,”他忽然含住姜窈耳珠轻咬,热气烫得她脊椎酥麻,“但这几只浸过离魂草,我要它替你照亮。”
“郡主殿下,生辰快乐。”沈玦低着眸,轻柔地将这生辰礼系在姜窈腰间。萤火在银铃中疯撞,将两人间的间隔照的忽明忽暗。
姜窈忽然拽住沈玦的衣领迫他低头。一个吻覆了上来,舌尖轻撬着唇齿,沈玦的衣袍束带被她扯散,绷带下,心口旧疤随姜窈指尖抚过,燎原般灼烧起来。
“唔……”沈玦闷哼着扣紧她后颈反客为主,铁锈味的吻长驱直入。他托在她腰窝的手掌烫得惊人,几乎要熔断那截纤细的骨,却又在触及她背脊杖痕时化作春水般的轻抚。
萤火虫在银铃里拼死冲撞,尾光炸成幽绿烟花。
而沈玦的回吻已从凶狠的攻城略地,转为轻柔细啄。从姜窈扬起的唇角,到鼻尖那颗小痣,最后流连于她湿漉漉的眼睑,吻去睫上不知是笑是泪的星芒。
“疼么?”他忽然抵着她额头哑声问,指腹摩挲着她背后的杖痕。
姜窈却将那只手贴住自己狂跳的心口:“这里更疼。”她喘息着咬他下唇,“少卿大人再不闭眼——”
沈玦骤然收紧手臂将她箍进胸膛。
衣袍硌着她柔软的胸线,又一个吻落了下来,在锁骨窝盛出一泓颤动的月光。夜风掠过,桅杆斜荡,五指深深陷进姜窈后腰。
“姜窈,”沈玦在她颈窝烙下喘息,“若这是梦……”
“那便烧了这星河作灯油,”她突然仰头咬住他喉结,“你我彻夜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