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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的镖,专挑我的证人喉咙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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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池内白雾氤氲,户部尚书张廉正仰面浮在血水中,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紫毫笔。笔杆上“赈灾银三成截流幽州”的刻痕被血垢糊住。
“寅时三刻发现,池水温热未散。”大理寺丞颤抖着递上案卷,“遗书……就压在砚台下。”
姜窈的金针划开尸身指关节:“指缝僵硬程度显示死亡超四个时辰。”她突然将染血绷带浸入醋盆,硫磺结晶在酸液中嘶嘶浮起,“但遗书墨迹未干,凶手用热硫蒸气伪造死亡时间。”
戴上薄皮手套,探入张廉紧握的右手,姜窈小心地剥离着那手中的紫毫笔,翻看间指甲缝里嵌着的几粒颗粒吸引了她的注意。靛蓝色,在烛火下闪着特有的冷光。
姜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质地,与师父死时悬吊的那棵榕树腐叶下提取的分毫不差,同样靛蓝色的粉尘残渣。
绝非巧合。她只能先让自己冷静,目光移向张廉的手腕。在池水长时间浸泡下,皮肤呈现出浮肿苍白。然而,就在那浮肿之下,两道极深的紫红色勒痕交叉缠绕在腕骨上方,边缘皮肤有撕裂伤。
姜窈闭上眼,假想着张廉死前的模样。不是寻常挣扎,分明是被人以绳索从背后反剪双手、强行束缚时留下的抵抗伤。
有人伪造遗书。“赈灾银三成截流幽州”是凶手强迫他写下的。
姜窈的目光最后落回池水。她取过一只细管,避开漂浮的杂物,探入张廉口鼻曾浸没的水域深处,吸取了少量池水。又取来一只干净瓷瓶,盛了些许池水。回到几案,将瓷瓶中的水倒入另一只琉璃皿,滴入几滴特制的药液。
药液一接触池水,原本清澈的液体瞬间翻涌起细密的白色泡沫,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远超天然温泉该有的浓度。
“肺积水含硫。” 姜窈的声音透过素纱,砸在现场,“这根本不是天然温泉。是人为调配、加入了大量硫磺粉的毒池。”
“毒池?硫磺?” 匆匆赶来的一名大理寺衙役失声惊呼,脸色煞白,“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尚书府邸……”
“大胆的何止于此?” 低沉一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威压。
众人回头,只见沈玦踏着湿滑的石径大步而来。“伪造遗书,毒杀灭口,嫁祸于笔。好一个一石三鸟。来人!” 他陡然厉喝,扫向尚书府管家和一众仆役。
“封锁全府!张尚书死前最后接触者,贴身仆役,书房侍墨,一个时辰内出入过温泉池范围者,全部拿下,押送大理寺。本官要亲自提审!”
大理寺刑堂,灯火通明,映照着森冷的梁柱和刑具。
张廉的门生,户部支司陈望,被两个衙役押着跪在堂下。他不过三十出头,此刻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沈玦端坐主审位,月袍肃穆,脸色沉凝。姜窈坐在侧席,素纱遮面,紧盯着堂下。
“陈望,恩师昨夜戌时三刻召你入书房密谈,所为何事?那支刻有‘赈灾银三成截流幽州’的紫毫笔,又从何而来?你,是否亲眼目睹他写下那行字?!”
堂下陈望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乱瞟,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 沈玦猛地一拍惊堂木。
陈望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大人!大人明鉴!恩师……恩师是被逼的!那笔……那笔是有人塞给他的!幽州……幽州的事是……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死死盯住沈玦身后的角落。
就在这关键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咻——!”
一抹寒光破空,毫无征兆地从半开的高窗激射而入!“噗嗤!”
一柄三寸长短的飞镖,带着倒钩,深深没入陈望的咽喉!陈望整个人带得向后仰倒,口吐鲜血,溅射在地砖上。未等开口,身体抽搐了几下,双目暴凸,再无声息。
沈玦“腾”地站起,脸色铁青:“封锁门窗!抓刺客!”
衙役们如梦初醒,慌乱地拔刀冲向窗边和门口,一片混乱。
唯有姜窈,单膝跪在陈望尚在抽搐的尸体旁,手中银光一闪,金针精准切入飞镖周围的皮肉。
“嗤啦”一声划开皮肉,两指探入温热的血肉,稳稳地夹住了飞镖尾部的倒钩,猛地向外一拔。一枚带着碎肉的三棱镖被彻底拔出。
姜窈看也不看那狰狞的伤口,迅速用干布擦去镖身上的血污。
玄铁打造的镖身,三棱开刃,寒光凛冽,是一种制式兵器。而当血污褪去,镖尾的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凹槽,清晰地暴露在烛火之下。
凹槽内壁,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姜窈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堂下的沈玦。更准确的说,是盯向他垂在身侧、正紧握成拳的右手。
那只曾为她挡过毒刃、也曾与她交握过信任的手,大拇指上,正戴着一枚同样纹路的扳指。
她见过,这扳指沈玦从不摘下,是曾为他疗伤时取下看到的。扳指的内壁,刻着与镖尾凹槽内一模一样的纹路!
混乱嘈杂声、呼喝声、汩汩流血声……都仿佛被一层隔膜滤去,遥远而模糊。
姜窈缓缓站起身。裙裾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鲜血,刺眼夺目。她一步一步,踏着蜿蜒的血迹,走向主审位。
她停在沈玦面前,摊开掌心,那枚三棱镖,静静地躺在手套上,镖尾凹槽泛着诡异的光。目光从凹槽,缓缓移到沈玦右手拇指那枚扳指上,再移回凹槽。如此反复,动作冰冷,不可置信地比对着。
终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向沈玦的右手。
沈玦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最终,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任由姜窈抓住了他的右手。
姜窈的指尖冰凉,忽然用力,将那枚象征着大理寺少卿权柄的扳指,硬生生从他指间褪了下来。
姜窈看也不看他,将那扳指,毫不犹豫地、狠狠摁进了三棱镖尾的凹槽之中。
“咔哒。”一声轻微的契合声。天衣无缝!
那纹路,无论曲折走向,深浅力道,都与扳指内壁的阴刻完美地咬合在一起。这枚扳指,可以说与铸造这柄三棱镖的出自同一个模具。
姜窈缓缓抬起眼,素纱之上,那双眸子死死锁住沈玦骤然苍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微颤道:“沈少卿,作何解释?”
她捏着那枚扳指,举到两人之间,嗤笑一声:“你方才说什么,此镖三日前已报失?”一旁的凌风坐立不住,翻着卷案就冲到两人面前:“是啊,这飞镖确实是大理寺所制,并且三日前就有衙役在库房清点时发现缺失,卷案中也有记录。”
“大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凌风也惊疑地看着沈玦。
沈玦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反而接过姜窈捏着的扳指:“此扳指正是本官上任大理寺少卿时圣上所赐,其余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那我倒要请教少卿大人,” 姜窈逼近一步,怒声道:“你们大理寺的制式飞镖,是不是都专挑证人的喉咙扎?!”
另一边听风楼搜查的线索已到阿沅手中,这看管大理寺库房兵器的正是一名叫陈五的衙役,线索上写着:此人天生残疾,左腿萎缩,短于常人,行走不便。
更深露重,大理寺库房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姜窈贴着高墙滑入。迷香无声放倒了门口两个倚门打盹的守卫,鼾声在香雾中戛然而止。
库房内是一排排沉重的铁架,记载着大理寺所有的兵器采制记录。姜窈的目标明确——丙字架列。她穿行在铁架中,拂过一个个铁架编号,最终停在“丙字柒号”前,锁定在第三格。
那里本该存放着编号为“丙柒三”的镖匣。此刻,匣子空空如也。姜窈并未立刻查看记录册,而是俯下身,将脸颊贴上了铁架隔板。
火折子的光线,映照出隔板边缘几道崭新的刮擦痕迹。痕迹的位置很高。姜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以陈五那残疾的身形,要触碰到这个位置……她扫过角落,那里放着一张矮脚木凳。凳面蒙灰,但凳脚边缘,却有几处被蹭得格外光亮。
陈五需要垫着凳子,才能勉强够到存放镖匣的位置。取匣时身体的摇晃,使得木凳与铁架发生了摩擦。
姜窈这才拿起旁边的记录册。一张张过目,直到翻到记载“丙柒三”镖匣的页面——景和元年三月初九。
这一页的右下角。一点不起眼的、深褐色微微晕开的痕迹吸引了她的注意。不似寻常污渍,边缘带着毛刺感,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干涸。姜窈小心地捻过那处痕迹,凑近鼻尖。
一丝咸涩气味钻入鼻腔。这气味她太熟悉了,是泪水,混杂着汗液的盐分。
她的心沉了下去。移到页末陈五那枚按得极深的画押指印上。边缘同样残留着一点深褐的晕染,与页角的泪痕一样。
她确信陈五是被胁迫的,画押时泪混着汗,滴落在了记录册上。
“陈五……”姜窈低语,这人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