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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相信你,坚定不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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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鼓响,天光未破。距离三司会审仅差一个时辰。
大理寺铁骑踏碎宫门沉寂,马蹄撞在汉白玉阶上迸出火星。沈玦一袭月白官袍逆风而行,肩甲染着周府管家的血,尚未冷凝。他身后,两名大理寺衙役拖着周明堂。
“罪臣冤枉!圣上!”周明堂突然挣扎高喊,说着就向龙椅抓去,“辽王之事乃…”
沈玦一掌按着周明堂,将李墨遗稿拍在御案:“江南三千举子联名的血书已在宫外!陛下要听冤情——”他猛地揪起周明堂头发逼视龙颜,“还是想听辽王殿下屯兵三十万的军报?”
死寂。
御座珠帘后,帝王身影微微前倾,冕旒玉藻轻晃,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杀机与权衡。
“沈卿。”帘内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角侍立的常公公膝盖一软,“周明堂勾结辽王,罪证确凿?”
沈玦尚未应答,一道绯色身影已踏血而入。姜窈指尖拈着那枚从管家肋骨间剜出的胭脂扣,蔻丹映着森白指骨。
“确凿与否,陛下何不亲自验看?”她笑靥如花,步履生莲,行至御阶下却骤然敛了笑意,将胭脂扣高举过头——
底座的鬼爪印在晨曦中毕现!更骇人的是扣面微雕小字,沾着未干的血渍:亥时三刻,焚城。
“周府地窖搜出的三百桶贡院修缮火油,昨夜子时已由漕帮死士分运至九门粮仓!”姜窈声音陡然转厉,“无间阁要焚的不是贡院,是京城命脉!而阁主给周大人的最后指令!”她俯身,指尖划过周明堂痉挛的脸,“是让他临死前,务必把‘辽王忠义’四个字,喊进陛下耳朵里!”
“妖女……血口喷人!”周明堂目眦欲裂。
“是吗?”沈玦忽地轻笑。他抽刀,刀尖挑开周明堂后背残破的囚衣——
一片青黑色鳞状胎记赫然入目!
“青鳞胎,汗渍毒。”沈玦刀尖轻点胎记边缘溃烂处,“与杀害油行掌柜的调包匕首柄上残留完全一致。周大人,您这‘忠义’,渗出来的汗都是要人命的毒啊。”
铁证如连环雷火,炸得周明堂彻底崩溃。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嚎哭,突然癫狂大笑:“佛眼垂眸,阁主万岁!你们都得给老夫陪葬——!”
“拖下去!”帝王暴喝。
禁卫一拥而上,却在触及周明堂瞬间被他反口咬住咽喉。鲜血喷溅龙柱,帝王拂袖离座,珠帘乱响间只丢下一句:“沈卿,此案由你全权收尾。朕……乏了。”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血腥与权谋锁入深宫。
沈玦背靠朱墙,玄甲上凝滞的血块簌簌剥落。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终于爬上挺直的脊梁。姜窈斜倚在宫墙暗影里,把玩着那枚胭脂扣,月光描摹着她冷静的侧脸,美艳动人。
“两条命。”沈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解下腰间令牌抛过去,玄铁镶金的“大理寺少卿”字样在月下森然生光,“官复原职的谢礼,够不够?”
姜窈接住令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忽地欺身逼近,绯袖带风,指尖轻柔点上沈玦颈侧——那里有一道更深更新的伤口,皮肉翻卷,是管家毒针擦过的痕迹。
“沈大人的命,看来还挺值钱。”她蘸着他伤口渗出的血珠,慢条斯理地捻着,“本宫救你,原想着能多剐周明堂几刀解恨……”蔻丹划过他的锁骨,停在胸膛旧疤处。
“如今倒觉得,沈少卿这病骨是假,心倒是挺诚呢。”
沈玦垂着眸,并未接话,只是任由她的指尖作乱。转而,一只手拉住她,柔声道:“谢礼若不够,西市新开的酒肆,窖藏三十年的葡萄酿,够不够赔郡主今夜少剐的三刀?”
姜窈挑眉,任由他拉着穿过重重宫门。
朱墙外的喧嚣扑面而来,酒旗在夜风里翻飞如焰,胡姬的铃鼓声泼进人潮。
沈玦拂开珠帘,暖酒气裹着烤羊肉的焦香瞬间吞没二人。他径自拎起酒壶,琥珀色酒液倾入海碗,推至她面前:“第一碗,敬郡主金针破局,救我于毒针之下。”
姜窈仰首饮尽,喉间灼热:“第二碗,该敬沈少卿佛堂取账,断周明堂七寸。”她反手为他斟满,碗沿相撞时一声清响,“只是那佛龛底座,少卿为何笃定账册藏于暗格中?”
沈玦指腹摩挲着酒碗花纹:“几年前工部侍郎暴毙案,结案卷宗记载着佛龛藏有机密。”他忽然倾身,酒气拂过她耳际,“郡主可知此案主审是谁?”
“是你父亲,沈文渊。”姜窈指尖一顿。
她知道他父亲在主审此案后,立马就擢升了下一任工部侍郎王崇山的最大幕僚,随后便烧死了他母亲。
“父亲临终前只说了四字:佛中有鬼。”沈玦喉结滚动,酒液烧出沙哑的尾音,“也或许是他心里有鬼。”
烛芯噼啪炸响。姜窈倏地按住他欲再斟酒的手,掌心贴着他手背:“所以你将计就计,故意提前在现场留下大理寺匕首,不惜入狱诱敌?”
“所以你让凌风驻扎在小院,方便暗中盯紧佛堂?所以你让阿沅提前去查佛堂机关?”
好大的一局棋,好险...姜窈心中不禁感叹。又转念一想,他竟然赌她一定会狸猫换太子,把他从地牢换出来。
如果她没有这么做呢?一子落空,满盘皆输。
姜窈望着面前这人,心中忽然一阵酸楚,“沈玦,你就这么信我?”
这满是算计的皇城里,竟然真的有一个人坚定不移的相信她,毫无保留。
不多时,沈玦反手与她十指交扣,也静静地看着她:“那你呢?”他望进她眼底,似要穿透所有伪装,“听风楼主,从不示人。为何甘愿为大理寺卸甲?”
酒肆喧嚷如潮退去。姜窈垂眸看向交握的手,一只手背刀疤未退,一只腕间针迹未消,两道伤疤在烛光下似缠绕的藤蔓。
“因我见过真正的鬼。”她倏然抬首,眼底碎冰融成春涧。这京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不似人,鬼不像鬼。
甚至有的人,比鬼更可怕。
姜窈忽地抽手捧起海碗,酒液晃荡:“第三碗,不敬鬼神不敬君。”碗沿重重撞上他的,“敬你我,劈开这吃人的佛龛!”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姜窈踩着虚浮的步子踏进姜府。
月华被高耸的影壁绞成碎银,洒在她逶迤的绯色裙裾上,身姿婀娜。她扶着门口的白玉石狮,指尖掐进狮鬃的雕纹,喉间翻涌的葡萄酿灼得她眼尾洇红。
门廊下两盏描金宫灯被夜风撕扯,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只剩一片冷寂的雾。
“打水。”她哑声吩咐,嗓音浸透了酒意。
一个侍女战战兢兢捧来铜盆。姜窈掬起一捧刺骨的井水狠狠扑在脸上,激得她浑身一颤。抬首时,额发湿漉漉黏在鬓边,水痕冲刷掉脸上的些许胭脂,露出皎白的底色,活像一尊被雨打湿的瓷观音,美得惊心。
绕过影壁,正厅的烛火竟煌煌如昼。
太师椅上,父亲姜万山端坐如钟,手中正盘着一对包浆核桃,“咔哒、咔哒”的碾磨声凿得人耳膜生疼。母亲苏清梧则一袭靛青锦缎,髻上只簪一支素银扁方,正垂眸修整案头瓷瓶里的晚香玉。
花枝“咔嚓”断裂的脆响,侍立两侧的仆妇们齐齐一抖。
“跪下。”姜万山眼皮未抬。
姜窈脊背挺直,裙裾却已拂过金砖:“女儿晚归,父亲要动家法?”
“啪!”一叠请帖被苏清梧摔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
帖子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名讳:靖国公庶子、永昌侯嫡孙、吏部尚书侄儿……甚至还有新科探花郎的拜帖。
最刺眼的是一张泥金笺,上书“忠勤伯嫡次子”——那是个连马鞍都爬不稳的痨病鬼。
苏清梧点着帖子,“都是些世家子弟,名门望族,也算门当户对。”
“但你今夜与沈少卿当街纵马、酒肆喧哗,明日全京城都会传姜家嫡女放浪形骸!”
姜万山终于抬眼。冷言道:“姜氏祖训第七条。”
“戌时归府,违者杖十。”姜窈闭了闭眼。
“二十。”姜万山吐出两个字,“你母亲替你挑的吉服沾了酒气,再加十杖。”
竹杖一声声厉啸。
姜窈伏在刑凳上,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冷汗滴在金砖缝里,蜿蜒如流水。
三十杖毕,她撑着剧痛起身,仍挺着脊背。苏清梧将一盅参汤推至案边,声音无波无澜:“把汤喝了,三日后忠勤伯府的赏花宴,穿那件天水碧的云锦。”
闺阁内,鎏金炉吐着苏合香的灰烟。姜窈挥退侍女,扯落染血的罗衫。铜镜映出玉白的脊背,三十道紫红杖痕纵横交错,衬得未伤处肌肤更似新雪。她嗤笑一声,拎起案上半壶残酒仰头灌下,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洇湿心口。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倚在窗棂上,看檐下铁马被风撞得叮咚乱响。京城贵女们羡她倾城容色,敬她医毒双绝,却不知这副皮囊是铁打的枷锁。
那些请帖上的名字,哪个不是想踩着她的肩膀上位?借她的医术攀附权贵?觊觎她富甲一方的姜氏血脉?
哪个不是想吞了她,碾碎她?
她只能步步为营,生怕错一步,齑粉就被人磨成登天的阶。
姜窈摩挲着腕间玉镯,忽地低笑出声。是了,这金玉堆砌的囚笼,要么毒死别人,要么被别人毒死。
酒壶见底时,她踉跄跌进锦帐。指尖抚过枕下暗格,那里藏着一柄苗疆反曲刀,刀柄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
窗外月色漫进来,姜窈抱膝蜷在锦衾中,恍惚间好像看见七年前南疆的月:
篝火噼啪爆出火星,师父将酒葫芦抛过来,朗笑声惊飞林间宿鸟:“小窈儿,喝酒要对着风口喝!让烈风把骨头里的腌臜气都刮干净!”
她忽然好想师父,好想回到过去,好想做一场梦就能回到南疆。她不想活在一睁眼就不得不算计的世界里,这样的日子太累了。
她要策马掠过塞北的烈风,要醉倒在江南的杏花雨里,要让淬毒的金针只救该救之人,要让这把刀只斩该斩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