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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沈大人,你藏得好深呐 ...

  •   子时的大理寺殓房,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

      姜窈捻着那捧从焦尸喉骨筛出的黑灰,骨粉混着未燃尽的火油渣滓黏在指腹,像凝固的血。

      “周明堂……”她齿间碾碎这个名字,“你想用一把火烧干净,可死人偏要开口说话。”

      铜盆里药汁涌着幽绿泡沫,姜窈将骨粉倾入的刹那,刺鼻白烟腾起。阿沅猛地后退捂鼻:“郡主当心毒气!”

      “是酸蚀反应。”姜窈不退反进,药杵搅动间眸光雪亮,“火油裹尸烧不透骨,却能蚀出印记。”

      “喀啦!”

      一根焦黑腿骨在药液中裂开,露出内里蜂巢状的焦褐纹路。姜窈夹起嵌在骨髓中的暗红晶粒:“赤铁矿渣。只有工部督造的雷火弹爆破后才会残留此物。”

      很明显火油只是幌子,炸毁密室的另有其器。

      阿沅倒抽冷气:“周明堂竟敢私用军火?”

      “何止。”姜窈冷笑翻过胸骨,药水浸泡的肋骨上赫然嵌着半枚齿痕。她抚过凹凸处:“齿痕深嵌骨缝。应该是死者咬碎毒囊前,用尽最后力气撕咬凶手咽喉。”

      另一边姜窈的听风楼暗线已将消息递到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院中,一个脸色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的青年正强忍伤痛,将一叠厚厚的卷宗交给前来接头的暗线。

      正是几日前为救阿沅在逆流中与食人鲛苦战的凌风。上岸后他便收到沈玦暗信,在此院静候养伤。

      “去年春闱,”凌风哑声道,“所有上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寒门举子,齿录档案全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大人他……绝不会做那种事!”

      卷宗很快到了姜窈手中。殓房内,她伏在案前,将牙齿轮廓与卷宗里一页页齿形记录进行比对。

      油灯添了又添,不知过了多久,当翻到一份名为“李墨”的举子齿录时,姜窈猛地顿住。
      当手中齿形的薄纸片,放在这页齿录图边上时,这颗牙齿的形态,扭曲的弧度,细微的缺角,严丝合缝。

      “李墨……”姜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划过卷宗上简短的记载:
      江南庐州府人士,擅策论,文风犀利。曾因数篇直言抨击江南盐税积弊、工部营造靡费的文章,在寒门学子中小有声名,后于春闱前离奇失踪。

      名字,身份,失踪时间都对上了!姜窈眼中疲惫一扫而空。李墨,就是掰倒周明堂的突破口!

      姜窈立刻下令听风楼暗线循迹追踪。李墨在京中无甚根基,卷宗记载,他失踪前,常与三五位同样出身寒微的举子,在城隍庙后巷一家老旧茶楼聚会。那里远离繁华,鱼龙混杂,是密谈的理想之所。

      趁着天色未明、街上行人最稀少的时刻,姜窈疾扑城隍庙后巷。然而,离巷口还有数十步,一股熟悉的焦糊油味,已扑面而来!

      不好!姜窈脚步更快。转过巷角,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昨夜还安然存在的听松茶楼,今日就烧得只剩下几堵黢黑的断壁残垣。梁柱摇摇欲坠,瓦砾遍地。
      灰烬尚有余温,升起青烟袅袅。整座茶楼被烧得干干净净。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理寺衙役们迅速在废墟中翻检。除了烧得面目全非的桌椅残骸,没有任何发现。
      掌柜,伙计,仿佛凭空蒸发!

      “郡主!”仵作捻起一点黑色粘稠物,脸色骤变,“这火油味与贡院废墟中的,一模一样!”

      妈的!差人一步!

      姜窈心中怒骂,周明堂这只走狗,手真快!

      茶楼刚被焚,另一边朝堂的阴风也刮起。弹劾沈玦的奏疏,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这周明堂浸淫官场数十载,深谙杀人诛心之道。他根本无需亲自下场,只需几个眼神,几句暗示,那些依附于他的言官御史们,便如同嗅到肉味的鬣狗,疯狂地扑了上来。

      “臣参大理寺少卿沈玦,为掩盖其督办工部旧案时之重大疏失,竟丧心病狂,悍然杀害油行掌柜灭口,意图焚尸毁证!此獠心肠之歹毒,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沈玦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更于查案期间,草菅人命,视国法如无物!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谣言更是甚嚣尘上。

      朝房内,官员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听说了吗?那沈少卿看着风光霁月,背地里竟是如此心狠手辣……”
      “工部那旧案,水可深着呢,怕不是真被他捅出了大篓子,才要杀人封口?”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姜窈指甲深陷大理寺朱漆柱。石阶下,周明堂蟒袍玉带立于百官中央,温雅眉目在瞥见她时一下笑脸全无。

      “姜姑娘。”刑部侍郎皮笑肉不笑拦路道,“三日后会审若再无线索…”

      “不劳传话。”她截断话头,故意扬声,“烦告周侍郎:火能焚尸,焚不尽刻进骨头的真相!”

      周明堂驻足回眸,含笑道:“姑娘此言,倒让本官想起前几日探望沈少卿时,我们哥俩把酒言欢,他说你验尸的手像在剥人皮,美得惊心。”

      呵?把酒言欢?周明堂从前视沈文渊为政敌,如今视沈玦为眼中钉,怕是喝酒都想杀了他作下酒菜吧!

      沈玦绝无可能说出如此轻佻之言。所谓“探监”,应该是对他动刑了。

      “郡主!”刚一回府,阿沅就急匆匆朝姜窈扑来。

      “查到了?”

      “嗯!那茶楼被烧的前一天夜里,巷口卖馄饨的王阿婆瞧见了!有几个生面孔的苦力,在后墙根那里晃荡了好一阵子,嘀嘀咕咕的,听口音不像咱京城人。王阿婆起夜,看得真切,为首的那个端东西时露出的右手虎口上,有这么长一道疤!”阿沅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附近,“像被什么利器豁开过!”

      “虎口有疤……”姜窈眼中寒光一凝。

      “对!奴婢按着这特征去漕帮码头上那些三教九流里混了一圈。错不了!是疤手刘,运河上漕帮快刀堂下头的一个小头目,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而这快刀堂…”她凑近姜窈窈耳边,“背后撑着场子的,正是周明堂的妻弟!”

      周明堂妻弟!漕帮!疤手刘!茶楼纵火!线索瞬间汇聚,指向同一个幕后黑手!

      然而,证据呢?

      人证被杀,物证已烧成灰烬,仅凭一个漕帮小头目的特征和王阿婆的口供,根本不足以撼动周明堂分毫!

      距离三司会审的日子越来越近。姜窈站在大理寺的高窗边,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让沈玦出来!让他自己来破这个局!

      地牢的腐腥气一阵阵蔓延开来,几个狱卒正晃悠悠抬着几具重犯尸体准备扔出城外,苍蝇嗡声飞了一路。

      姜窈拎着食盒走过长廊,狱卒谄笑开门:“按吩咐给沈大人换了干净褥子。”

      囚室内,沈玦背对端坐着。姜窈走近他身边,理了理塌边干草,将褥子齐整地放上。

      “滚。”姜窈忽然掀翻食盒!瓷片迸裂中假意俯身,唇抵“沈玦”耳廓:“告诉周明堂——”

      “咔!”腕骨被铁钳扣住。假沈玦眼底杀意爆溅。

      姜窈捏碎蜡丸,迷香粉尘直扑对方面门:“沈玦从不用左手擒人,更不会任女子近身三尺!”

      刹那间,石墙轰然翻转。狱卒皆软身跪倒。

      沈玦穿着囚衣,自门外而进:“他更不会让女人挡在前面。”

      胸膛缠着绷带随呼吸起伏着,对着姜窈嗤笑:“周明堂的火弹?玩火自焚的蠢货。”

      “不及你蠢。”姜窈将李墨的齿录拍上他胸膛,“躲在地牢看戏,很得意?”

      昏光中两人对视着。沈玦突然攥住她手腕拉近,药味压入唇齿:“得意得很。这世上能让我沈玦以命相托的…”

      “唯姜窈一人。”

      姜窈抽腕冷笑:“托付?沈少卿是拿我当刀,替你剜周明堂的心肝。”

      沈玦眸底星河倾覆:“不,是邀你执棋。赌这一局,你我谁先割下他的头,祭青天!”

      话音刚落,姜窈一把抓起被迷倒在一侧的假沈玦,一边掀开带来的仵作箱,挑起几把刮刀、药泥,熟练地在那假沈玦的脸上涂涂画画,再看时一张与沈玦一模一样的脸已覆在其上,仿得一般无二。

      待更鼓碾过三更,两人正准备动身时,“咻——!”一声尖利破空!
      玄铁打造的蒺藜狠狠钉入姜窈身侧的窗框。木屑飞溅。

      那蒺藜尾端系着的一小片血色丝帛。

      帛上,八个墨字触目惊心:“焦骨开口,佛眼垂眸。”

      沈玦看得彻底。那墨迹,是无间阁!
      而且是阁中至高杀手独有的印信!

      “轰!”狂风撞碎木窗,烛火应声而灭。室内瞬间陷入黑暗。夜风裹挟着瓦砾碎片,兜头灌入。

      黑暗中,沈玦染颤的手压住姜窈后颈:“别回头……”

      只见那破碎的窗洞外,倒悬的檐角挂着一张绣满佛眼金纹的人皮面具,唇缝中的字条随风飘动:

      “沈大人,你藏得好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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