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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其实与老鼠无异 ...

  •   贡院的黑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此时门缝里渗出的,却不是墨香,而是一股混合着皮肉焦糊与的恶臭。
      这气味萦绕在京城初冬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匆匆路过的学子心头,也压得奉命前来的大理寺众人面色凝重。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
      门内,昔日肃穆的考棚甬道被浓烟熏得一片狼藉,满地是救火时留下的水渍和踩踏的泥印。
      焦黑的断木、散落的瓦砾随处可见。
      甬道尽头,那扇封存考卷的密室铁门,此刻扭曲变形,门缝边缘还残留着狰狞的焦炭痕迹。

      姜窈一身窄袖便装,率先踏入这片废墟。沈玦紧随其后,玄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衙役们屏息凝神,手持火把,将幽暗的甬道照得影影绰绰。

      密室的铁门被衙役用铁钎强行撬开,一股更浓烈的焦糊气浪猛地扑面而来。饶是姜窈早有准备,也被呛得后退半步,素纱下的眉头紧蹙。

      火光探入,照亮了门内惨绝人寰的景象。

      三具焦炭般的尸体,以扭曲蜷缩在密室中央,早已面目全非,只能从焦黑的官袍残片上勉强辨认出身份。
      皮肉与骨骼在烈火的舔舐下黏连、炭化,已烧成一片墨色。还有一股油脂焚烧后特有的气息,令人作呕。

      这三具焦尸那烧成枯爪的手掌中,都攥着一小片同样被烧得焦黑蜷曲的纸片——依稀是考卷的残角。
      纸片紧贴着焦骨,墨迹与骨灰几乎融为一体。

      “墨中混骨灰?” 沈玦低沉研判,“烧的是人,还是卷?”

      姜窈没有回答。她已蹲下身,一边戴上薄皮手套,一边一寸寸扫过焦尸。

      “起火点在此。” 她指着角落一堆烧得最彻底的灰烬,旁边散落着灯盏残骸,“灯油倾覆引燃。但……” 她划过其中一具焦尸的袍袖残片,那布片边缘呈现出另一种焦脆和油亮,“寻常灯油,烧不出这种穿透骨头的猛火。”

      她小心地捻起一小片带着油渍的残布,凑近鼻尖细闻。一股极刺鼻的、带着硫磺和松脂的呛人气息钻入鼻腔。

      “是火油。而且是上等的、纯度极高的军用火油。气味刺鼻,燃烧迅猛,水泼难灭。”

      沈玦投来质疑:“贡院重地,何来军用火油?”

      “查!三日内京城所有火油流向,尤其军用储备,掘地三尺也要查清!”

      衙役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姜窈再次端详着那三只枯爪紧攥的纸片上。墨迹混着骨灰。
      她心中一动,对旁边的老仵作吩咐:“取干净瓷碟,备清水、细筛、石灰粉。”

      很快,工具备齐。姜窈屏住呼吸,拿起银镊,从其中一具焦尸的指骨缝隙中,刮取墨与灰混合的污垢,一点点放入瓷碟中。

      清水注入,污垢缓缓化开,浑浊不堪。

      姜窈用细筛反复过滤,筛去炭灰和纸屑。最终,在碟底沉淀下一层灰白色粉末。

      她取过石灰粉,均匀地洒在湿润的粉末之上。石灰遇水,开始微微发热,发出滋滋声。姜窈全神贯注,拔出金针,在石灰粉中小心翼翼地拨弄、勾勒。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石灰与水反应的微弱声响。沈玦紧紧跟随着姜窈的手。

      终于,姜窈的动作停下。

      瓷碟底部,石灰粉末被勾勒出一个微微发黄的轮廓——那是一颗臼齿。轮廓边缘依稀能辨认出细微磨损和一道陈旧的裂纹。

      “是牙!” 老仵作失声惊呼。

      “不止一颗。” 姜窈声音平静。她如法炮制,从另外两具焦尸手中取下的污垢里,同样筛滤、勾勒出牙齿的轮廓。

      三颗牙齿,形态各异,但都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取去年春闱后报失踪的寒门举子名录,及他们留存于礼部的验身齿录。” 姜窈对沈玦道,目光锐利,“比对这三颗齿痕。凶手焚尸灭迹,却把受害者的骨头磨成粉,混入墨中,塞回考官手里……这是挑衅,更是灭口。被焚毁的考卷里,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些骨头的主人,就是真相。”

      大理寺签押房,灯火通明。

      “大人,郡主!查到了!城西永盛油行的掌柜供认,半月前,曾秘密售出三桶上等火油,买家是礼部侍郎府上的二管家。用的是户部批给礼部修缮衙署的条子!”凌风带来消息。

      “礼部侍郎,周明堂。” 沈玦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声声闷响。

      这位周侍郎,正是他父亲沈文渊当年在工部的死对头之一,也是如今朝堂上对他步步紧逼的一条走狗。

      “抓人。连同那个二管家,一并拿下。分开审讯。”

      “是!”

      然而,仅仅两个时辰后,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冲入签押房,脸色惨白如纸:

      “大…大人!不好了!那个油行掌柜……死…死在狱中了!”

      “什么?!” 凌风霍然起身。

      沈玦和姜窈立刻赶到监牢。

      关押油行掌柜的牢房里,血腥四溅。只见那胖掌柜仰面倒在干草堆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喉咙被利刃割开,前襟处还在泊泊地往外冒着一颗颗血泡。
      而致命凶器,就大剌剌地丢在尸体旁边。

      一柄寒光闪闪、刀柄处清晰地镌刻着“大理寺制”字样的制式匕首!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衙役都面无人色,惊恐地看向沈玦。

      沈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那柄匕首,又看向地上一命呜呼的掌柜,最后缓缓扫过牢房里一个个面色惊惶的大理寺衙役。

      “好手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格外瘆人,“杀人灭口,嫁祸栽赃,一气呵成。周明堂这条老狗,倒是比我想象的,更舍得下本钱。”

      他顿了顿,目刺众人,“只是不知,这大理寺的牢房,何时成了他周府的后花园?这制式的刀,又是如何到了这杀人的手上?”

      无人敢答。

      姜窈蹲在尸体旁,眉间紧蹙,迅速检查了伤口和凶器。伤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是高手所为。
      匕首上除了死者的血,没有任何多余指纹。她站起身,表情复杂地看向沈玦。

      确实,沈玦的嫌疑最大。

      夜晚的地牢牢房,比外间更冷,更湿。
      又是熟悉的霉味、铁锈味和血腥味。

      沈玦靠坐在石墙下,单腿曲起,手腕脚踝都扣着沉重的铁链。玄衣微敞,露出些许苍白的锁骨。
      他低垂着眼,近乎颓靡的倦怠,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镣铐,一声一声单调,沉闷。

      这时,牢门挂着的铁链被解开,暗处一个纤影。

      姜窈提着一个小食盒,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悄然走了进来。她反手关上牢门,隔绝了外面狱卒窥探的目光。

      “郡主深夜探监,就不怕惹上一身腥臊?” 沈玦没有抬头,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镣铐。

      姜窈没理会他的讥诮,径自走到他对面,拂开干草,席地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没有饭菜,只有一壶酒,两只小巧的白玉杯。

      她自顾自地斟满一杯,清冽的酒香瞬间冲淡了几缕牢房的浊气。然后,她将另一只杯子推到沈玦面前。

      “大理寺的断头酒,滋味如何?” 沈玦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断头酒?” 姜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在鼻尖轻轻一晃,“沈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这是醉三秋,见血封喉。给你备的。”
      她坦然地迎上他的审视,“怎么,不敢喝?”

      沈玦定定地看着她,一声低笑自嘲。他伸出手,不是去端酒杯,而是猛地抓住了姜窈端着酒杯的手腕。

      镣铐发出哗啦的响声。

      “姜窈,” 他逼近她,眼底黯淡,“你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想送我上路?”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酒杯里的酒液晃荡着,几乎要洒出来。姜窈没有挣脱,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直直看着沈玦,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在想,若你真与那掌柜之死有关,这杯酒,便是我替那些枉死之人,送你的践行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最终,那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沈玦松开她的手腕,颓然地靠回墙壁,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和讥讽的叹息。

      “呵…送行?”

      “姜窈,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低,梦呓般飘进姜窈耳中,“当年沈家被抄,偌大的府邸顷刻间人去楼空。我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听着外面翻箱倒柜、□□掠的声音……那时候,连祠堂角落的老鼠都敢大摇大摆地跑出来,叼走供桌上最后一块糕点。”

      他睁开眼,看向牢房低矮的、布满污迹的屋顶,眼神没有焦距。

      “你知道吗?我看着那只老鼠,叼着那块比我命还硬的糕点,从我眼前跑过。那一刻我就知道,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所谓的世家贵胄、前程似锦,不过是个笑话。倒台了,连只老鼠叼走的肉渣,都比你的前程要实在得多,香甜得多。”

      姜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素纱下的眸光,有了瞬间晃动。她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褪去所有伪装,只有深藏的疲惫。

      那份平日里的温润如玉是假象,此刻的阴鸷颓靡,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表象?

      她忽然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了沈玦的唇边。酒液清冽,映着她清冷的眸子。

      “既然老鼠都能叼走肉,那就把老鼠的窝,连同它背后指使的手,一起端了。”

      忽地眸子直刺沈玦眼底:“一杯毒酒,能毒死一个沈玦。但毒不死真相,更毒不死这皇城里的魑魅魍魉。沈大人,是选择在这里自怨自艾,等着被老鼠啃噬干净,还是喝了它,爬出去,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东西,揪出来挫骨扬灰?”

      沈玦的目光,从屋顶缓缓移下,落在近在咫尺的酒杯上。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清醒和同类的邀约。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就着姜窈的手,狠狠地含住了杯沿。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一起,把这肮脏的鼠窝,掀个底朝天!”玉杯撞击在石墙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姜窈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端起另一杯酒。然后,在沈玦灼灼的注视下,同样一饮而尽。

      更深露重。
      听风楼暗室内,只有一盏孤灯如豆。随着的,还有纸张和药材混合的陈旧气。

      阿沅警惕地守在门外,耳朵紧贴着门板,留意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姜窈独自一人坐在堆满卷宗的桌案后。

      面前摊开的,正是她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关于师父苏衍最后追查的那桩悬案——“三尸案”的残缺卷宗。

      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模糊不清,记载着三年前,京郊一处废弃驿站内,三名身份不明的男子离奇死亡,死状诡异,查无头绪,最终成了悬案。

      姜窈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卷宗里对死因的描述语焉不详,只提到尸体被发现时周身无明显外伤,唯口鼻处有少量黑血,疑似中毒。

      她的目光在“疑似中毒”几个字上停留良久。

      忽然,她翻到卷宗末尾附着的仵作验记载。那字迹潦草,显然记录者当时也充满了困惑。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了姜窈的注意:

      “……尸身衣物有异样油渍附着,色深味辛,遇火即燃,烈性非常……”

      油渍?色深味辛,遇火即燃?

      姜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击中了她!

      她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今日在贡院密室,从那焦尸袍袖上刮取下来的、沾了火油的残布碎屑。

      她谨慎地将油纸包里的碎屑倒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然后,拿起卷宗,将记载着“三尸案”油渍描述的那一页,凑近灯光,仔细比对。

      虽然时隔三年,虽然记录模糊,但那种“色深味辛”的特征,那种“遇火即燃”的烈性描述…与她手中这块焦尸碎屑,何其相似!

      难道是同一种火油?!

      师父当年追查的三尸案死者,也死于这种特殊的火油?!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师父的死、工部漕运、贡院大火、礼部侍郎、无间阁……还有那柄嫁祸沈玦的大理寺匕首……

      她仿佛看到一张巨大无形的网,在黑暗中悄然张开,笼罩着眼前的迷局。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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