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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师父查的,从来不简单。 ...

  •   初冬,运河水在冷冽天光下凝成一片浑黄,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河泥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吸一口,肺腑都像被这污浊浸透。

      岸边早已被大理寺衙役围得铁桶一般。
      火棍林立,驱赶着既恐惧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百姓。压抑的低语在人群中起伏。

      七具尸体,在靠近码头的浅水处,被水流推搡着,半沉半浮。
      刺目的裹尸布紧紧贴在早已僵冷的身体上,像七朵绽放在淤泥中的白莲。
      头朝北方,以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姿态,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水波晃荡,猩红的衣角随之摆动,衬得眉心那一点圆润的朱砂,红得惊心动魄。

      “造孽啊……都是半大的娃娃……”
      “天杀的!作孽啊!”
      低低的啜泣和咒骂被衙役凶狠的喝斥压了下去。

      姜窈半蹲在临时铺开的草席旁,面覆素纱,一寸寸扫过第一具被抬上来的童尸。
      小小的尸身冰冷僵硬,皮肤泛着死气的青白,嘴唇乌紫。眉心朱砂鲜艳刺眼。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桃符的一角,上面一个模糊的“漕”字。

      老仵作弓着腰,大气不敢出。姜窈没接他递上的牛皮囊袋,戴着薄皮手套,指尖落在孩童颈侧。触手是河水浸泡后的滑腻和僵硬。
      “准备蒸骨。” 她的声音透过素纱,平静无波。
      衙役抬来铁皮蒸笼,炭火烧旺。老仵作捧来一大坛老醋。
      “醋。” 姜窈道。
      浓烈刺鼻的酸气瞬时蒸腾而起,混着炭火的热浪和水汽。
      “起笼。”
      浓白蒸汽扑面。尸骸被抬出。姜窈俯身,凑近那细小的肋骨。只见青白的骨面上,浮现出数道深紫发黑的淤痕。扭曲盘绕,紧紧箍在胸廓之上。
      这是生前曾被粗大绳索捆缚、悬吊的印记。
      “嘶……”老仵作倒抽凉气,脸色煞白。

      姜窈走向第二具童尸。手持金针,轻轻挑开发青的嘴唇。金针灵巧地探入咽喉深处。
      突然,她捻动的手指微顿。针缓缓抽出。
      针尖上,赫然沾着几粒灰白色、棱角分明的晶体。
      姜窈捻下晶粒,指腹碾磨。触感粗糙、硬实。
      “粗盐。未经细磨提纯,漕运衙门特供、腌渍转运货物的那种。”
      她猛地抬眼,直射向码头停泊的、挂着“漕”字旗的官船。

      河风卷过,猛地掀起姜窈的宽大袖口。深色泥浆和几点暗红的尸血,沾染在素白袖口上。
      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玄色云纹锦袍的袖摆拂过她的手腕。
      沈玦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带来沉沉压迫。他脸上依旧是病弱温润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官袍内里一片干净的素白衣襟。
      “郡主的手,”动作利落地用布条包裹她染污的袖口,“该执金针,断生死,索真凶。不该沾这些腌臜。”
      姜窈垂眸,看着他为自己系紧布条的手耳。那双手,执掌刑狱,翻覆风云,也曾为她挡下毒刃。
      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掠过心尖。

      下一刻,姜窈倏然抬起另一只手。刚捻过死者喉中的粗盐粒,在沈玦微愕的目光中,重重抹上他的薄唇。
      “呵。沈大人这嘴,该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哄人开心。不该总念些死人的悼词,平添晦气。”两人决心合作后,姜窈平日验尸时都有意避开沈玦半尺,生怕外人看出点什么。

      “大人!郡主!” 凌风步履匆匆,“所有童尸脚底都有烙印!”
      沈玦强行压下下一句,两人同时收回手,转身。
      衙役已将尸骸脚底清洗干净。那稚嫩、苍白的脚底板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数字:
      “三十七。”
      墨色烙印深入皮肉,边缘带着灼烧焦痕,无比狰狞。

      “三十七……” 姜窈低声重复。江南运河上,那艘沉浮着七具盐尸、船头刻着同样编号的骨舟。
      沈玦也盯着那烙印。江南盐场第三十七号骨舟、王崇山临死前的秘密。
      线索又开始交缠。
      他缓缓抬眼,越过漕运官船,目光投向运河尽头,那座巍峨的漕运总督府。
      “凌风,点齐人手。”
      “该收网了。”
      “赵、总、督。”

      暮色四合,白日里喧嚣的运河码头此刻死气沉沉,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静静泊着,随水波轻轻摇晃。

      “开始?”姜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玦颔首,丈量着河面上的北斗七位:“水流自西南向东北,流速不快。抛尸点,应在此地上游一里左右,水流回旋处。”他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凌风留在岸上调度大理寺人手,暗中围控总督府。阿沅则早已换上水靠,如同一条灵巧的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河水深处,她的任务是探查码头附近水底有无异常锚痕或沉物。

      沈玦率先跃上小船,船身轻轻一晃。他向姜窈伸出手。姜窈没看他伸出的手,足尖在岸边青石上一点,身姿轻盈地落在他身侧,带起一阵微冷的香风。

      沈玦低笑一声,也不在意,俯身解开缆绳。船桨划破水面,哗啦轻响,小船如离弦之箭,逆着水流向上游驶去。

      “此地。” 行至一里开外,一处水流明显打着旋儿的河湾,沈玦停下船桨。“水流在此回旋,力道足以将重物暂时滞留,待水势变化再冲向下游。”

      姜窈蹲下身,一手探入冰冷的河水,感受着水流的拉扯。“七具尸体,排列精准,绝非随意抛掷。凶手需有足够时间在此停驻,完成这仪式。”

      “且需一条足够稳的船,不惧风浪。”沈玦补充道,扫过四周昏暗的河面,“以及对水势的极度熟悉。”

      姜窈站起身,走到船尾,模仿抛掷重物的姿态。她动作利落,模拟着将尸体投入水涡中心。然而小船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晃。

      “当心!” 沈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反应极快,一步跨到她身后,环过她的腰身,同时另一手死死把住船舵,稳住船身。

      “郡主可知,” 声音贴着姜窈从背后响起,“此刻你我,像不像一对被逼到穷途末路、只能相拥取暖的亡命鸳鸯?”

      姜窈看了眼岸边,猛吸了口刺骨河风,手肘向后用力一顶,撞在沈玦肋下:“沈大人这取暖的法子,未免太占便宜。松开!”

      “哗啦——!” 就在这时,不远处水面破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水花奋力扑向小船边缘,是阿沅。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急促地喘息着,极度的惊恐:“郡主!大人!水…水底有东西!铁笼!还有…还有食人的怪鱼!好几条追着我!”

      她双手死死扒住船舷,手臂和小腿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几乎是阿沅话音落下的瞬间,船边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翻腾起来。
      数条尺许长的黑影循着新鲜的血腥味,疯狂地撞击着小船的木质船底。
      锯齿般的尖牙,小小的眼睛在水下闪烁着贪婪的幽光,正是凶悍嗜血的食人鲳。

      “阿沅!快上来!” 姜窈脸色一变,同时探身去拉阿沅的手。

      然而阿沅体力透支,又被食人鱼吓得魂飞魄散,一时竟使不上力气攀爬。一条最凶猛的食人鲳已破水跃起,张开利齿大口,狠狠咬向阿沅扒在船舷外的手臂。

      “嗤!”一道玄影从姜窈身侧掠过!是凌风!
      他不知何时竟已从岸上悄然潜游靠近。

      凌风手中短刃精准刺入那条跃起的食人鲳头部,将其狠狠钉在船舷上。鱼身剧烈挣扎,污血四溅。
      然而,更多的食人鲳被同类的血腥刺激得发狂,更加疯狂地围聚过来,猛烈撞击船底,有数条甚至试图跃上船舷。

      “走!” 凌风对着吓呆的阿沅暴喝一声,眼神决绝。他猛地收回钉鱼的短刃,在自己左臂上狠狠划开一道长长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滴入浑浊的河水中。

      “凌风!” 阿沅失声尖叫。

      食人鲳群瞬间被这更浓烈、更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吸引。它们放弃了小船和阿沅,如闻到血腥的饿狼,调转方向,朝着凌风所在的水域猛扑过去。

      “快走!” 凌风的声音淹没在鱼群搅动的水声中。他将阿沅奋力往船上一推,自己则转身,引着那群嗜血的怪物,向更深更暗的河道深处潜游而去,身后拖曳开一长道血色轨迹。

      “凌风——!” 阿沅被姜窈和沈玦合力拉上船,浑身湿透冰冷,看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姜窈死死按住挣扎着要跳下去的阿沅,朝着漕运总督府方向:“沈玦!”
      沈玦会意抓起船桨,以最快的速度将船靠岸。

      “围府!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漕运总督府。灯火通明,丝竹靡靡。
      总督赵坤,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搂着新纳的歌姬饮酒作乐,满室都是酒肉的浊气。骤闻府门被大理寺衙役们粗暴撞开的巨响,摔了酒杯,肥脸上横肉抖动:“放肆!谁敢擅闯本督府邸?!沈玦?你好大的胆!”

      沈玦一马当先,玄衣一动,踏入这奢靡之地。他看也不看惊怒的赵坤,掠过厅堂摆设,最终看向赵坤那双沾着些许黄泥的锦靴上。

      “赵总督,本官且问你,你府中库房所用防火泥,取自何处?”

      赵坤一愣,随即强作镇定:“自是工部特供。你问这作甚?”

      “特供?” 沈玦唇角微勾,“巧得很,今日运河浮尸,七名红衣孩童鞋底所沾泥垢,经比对,与你库房所用防火泥成分、气味、乃至其中掺杂的石英砂砾,完全一致。”
      他抬手,身后衙役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童尸鞋底刮下的泥垢样本,以及从赵府库房墙角挖出的防火泥块。

      赵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你…你血口喷人!那泥…那泥随处可……”

      “赵总督!” 姜窈清冷的声音打断他。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此刻正站在门口,手中捏着一小撮刚从书房角落扫出的、同样质地的防火泥粉末。
      “这特供的泥,看来不仅用在库房,总督大人的书房,也未能幸免沾上了?” 指尖轻捻,泥粉簌簌落下。

      “不…不可能!” 赵坤彻底慌了神,肥胖的身躯颤抖着,还想狡辩。

      “搜!” 沈玦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涌入。赵坤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混乱中,姜窈的目光被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黄铜火盆吸引。
      盆底积着厚厚的灰烬。然而,在灰烬边缘,她敏锐地嗅到一丝纸张纤维的焦糊味,不同于寻常木炭。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借着宽袖掩护,指尖探入尚有微温的灰烬深处。触碰到一小片未被烧透的、边缘蜷曲焦黑的纸片。

      她迅速将其拢入袖中,转身离开时,目光与沈玦投来的视线短暂交汇。沈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赵坤很快被押走,府邸被查封。喧嚣渐止。

      僻静的回廊转角,檐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姜窈背对着庭院,借着光,从袖中取出那片焦黑纸片。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炭化,但中间部分依稀残留着墨线。

      姜窈从腰间暗囊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滴药水在纸片上。

      药水迅速渗透,焦黑纸片上缓缓显露出墨线的痕迹。
      是河道!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几处暗礁、水流漩涡,还有几个眼熟的、力透纸背的标记点。
      这熟悉的笔锋走势,这落笔的习惯性顿挫……

      姜窈的呼吸瞬间停滞,这半张烧焦的河道图…是师父苏衍的笔迹!

      师父生前最后追查的河道图,怎么会出现在赵坤书房的火盆里?
      赵坤与师父的死,究竟有何关联?
      这赵坤也是无间阁的人?
      无间阁连漕运也早已渗透?

      姜窈她死死捏着那小小的纸片,沈玦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掌突然覆上,将她僵硬的手指连同那焦纸片一同包裹住。
      姜窈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看到了?” 沈玦低下头,言语冰冷。

      “你师父查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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