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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走吧,阎罗大人。这台戏,该我们登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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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龙涎香浓得呛人,鎏金蟠龙柱映着姜窈绯色宫装,似血染的蝶。
御座上的帝王抚着玉扳指,笑意温煦:“长乐郡主救驾有功,沈爱卿诛逆忠勇。朕心甚慰——特赐婚二人,择日完礼,永结秦晋!”
满殿死寂。工部尚书残党面露喜色,几位老臣欲言又止。
这哪是恩赏?分明是借安抚之名行囚笼之实!一箭双雕,既困住手握矿脉图的姜窈,又折断沈玦日渐锋利的羽翼!
沈玦绷着张脸,玄色官袍下五指紧扣。他越过御前侍卫的刀光,直直望向姜窈。她正把玩着案上一柄金剪,指尖抵住锋刃,唇边噙笑。
“臣,谢主隆恩。”沈玦伏身行礼。帝王唇角微扬,却听下一句石破天惊。
“然臣心有所属,宁受千刀万剐之刑,亦不敢辱没郡主金枝玉叶!”
瞬时满朝哗然。御前拒婚,形同谋逆。
金剪“咔”地剪断一株牡丹,姜窈这才有了动静。花头坠地,汁液鲜红如血。她轻笑出声:“沈大人这心属,莫非是那骨舟里刻字的林家姑娘?”
姜窈一眼剐过他腰间玉佩。江南旧情,这还是她去查他身世时所知晓的。
未及沈玦开口,帝王已震怒拍案:“押入天牢!朕倒要看看,沈少卿的骨头是否比嘴更硬!”
腐臭味萦绕铁栅。沈玦靠在霉烂草堆上,镣铐缠身。狱卒刚用浸盐鞭子“伺候”过,玄衣破碎,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旧疤新伤,应该是情蛊又发作过。
牢门吱呀轻启,姜窈提灯而入。她一摇一晃地踏着步,天然去雕饰,身姿曼妙。蹲下身,猛地撕开沈玦肩头血衣。
“唔……”沈玦闷哼,伤口血肉翻卷。
“疼吗?比不得大人今日在殿上情深义重的表演呢。” 金针蘸了药粉,狠狠按进伤处。
沈玦疼得仰颈,喉结滚动,低笑出声:“郡主亲手敷药,沈某甘之如饴。”
粗喘一口,攥住姜窈一拽。擦过朱唇:“就像那夜水下,郡主的心跳,至今烙在沈某心上。”
药瓶“哐当”滚落。姜窈掌心抵住他胸膛,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放手。”她冷声。
“若我不放呢?”沈玦指尖摩挲她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茧痕,是常年执笔书写密报所致,“听风楼主的易容术天衣无缝,可惜这执笔的手,骗不了人。”
姜窈眸中寒光乍现。一手掐住他的脖颈:“沈少卿这身伤,看来还不够疼?”
“疼,但值得。”他舔去唇边血渍,笑得像个赌赢的疯子,“毕竟终于逼得楼主现身了。姜窈,合作吗?” 沈玦意指千面佛案。
姜窈自江南归来本就想着找他合作,助他复仇。未曾想慢人一步,这天杀的还整什么当场拒婚的戏码,就为的撕开她听风楼主的身份,反倒被他摆了一道!
护国寺的钟声空悠悠地响起,余音敲在人心上。
往日香火鼎盛的寺庙,此刻被大理寺衙役悄然封锁,袅袅佛烟下满是肃杀。
藏经阁深处的地宫入口,正散着陈年佛香。
慧明方丈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宝相庄严地立于地宫中央。
烛火跳跃,身影投在绘满《地狱变相图》的石壁上,恶鬼狰狞,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八名持棍武僧分列八方,结不动明王印,低沉的诵经声在地宫里回荡,令人心神压抑地共鸣着。
“阿弥陀佛。”慧明的声带悲悯,浑浊的老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姜窈。她已换下宫装,一身素白居士服,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起,显得格外沉静温顺。
“郡主殿下尘缘深重,孽障缠身,今日既诚心皈依老衲座下,当受点化,涤荡尘心,方可窥见佛门真谛,得大自在。”
姜窈微微垂首,双手合十,姿态恭谨:“弟子愚钝,请师父点化。”
余光扫过地宫每一个角落——堆积的经卷、角落散落的朱砂符纸、若有似无的新鲜血腥味?
以及慧明袈裟袖口处,一丝不似佛香的甜腻,是曼陀罗花粉混合着离魂草汁液的味道!她师父苏衍曾严正警告过,此乃配制封喉针剧毒的标志性气味。
慧明颔首,示意姜窈跪坐在蒲团上。他缓步上前,锡杖点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只枯瘦的手掌抬起,带着洗涤灵魂的慈悲,缓缓按向姜窈的头顶百会穴。
接受点化,灌顶赐福。
地宫内烛火摇曳,诵经声陡然拔高,如梵唱,如相迎。
就在慧明指尖即将触及姜窈发顶的刹那!他眼中那伪善的悲悯一扫而空。
宽大的袈裟袖口内,三根封喉针无声滑出,被他夹在指缝。借着点化手势的掩护,那淬毒的针尖疾风掠过,不是按向头顶,而是狠辣刁钻地直刺姜窈的后脑。
姜窈忽地鼻息微动,头一偏,“噌唥”一声利刃划过耳边,慧明脸上狞笑,正欲抽手后退。
然而一只力道极稳的手,铁钳般抓住了他尚未完全收回的手。慧明僵住,惊愕地低头。
“师父,您这手封喉针。偷得可真够拙劣!”
姜窈攥着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慧明腕骨:“离魂草混了曼陀罗花粉,再佐以三钱砒霜提纯,对吗?可惜火候差了半分,砒霜的焦苦气都没去干净。”
“这点伎俩,也敢冒充鬼医一脉的绝杀?”
“你……你……”慧明惊骇欲绝,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手腕纹丝不动。
“怎么?很意外?”姜窈修罗一笑,“是意外我的医术,还是意外我连用毒之术也是信手拈来?”
姜窈接连邪笑几声,“喔,应该是意我早知你这千面佛座下,不过是个替死顶罪的弃卒。”
弃卒二字如同尖锥,狠狠刺入慧明心中。他苦心经营多年,自认是阁主心腹,竟被这女子一语道破最不堪的真相。
恐惧、屈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嘶声咆哮:“妖女!你血口喷……”
“人”字尚未出口。
一道玄影,撕空而来。速度之快,带起的劲风吹灭了近半烛火。
是沈玦。
他显然早已潜伏在侧,目睹了的整个过程。姜窈倒是惊了,皇城地牢竟也困不住这人。
“老秃驴!我的人,你也敢动?!”
一声怒斥,震得整个地宫嗡嗡作响。那八名结阵的武僧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沈玦的目标只有一个——慧明。
他从地牢而来,甚至长剑都没傍身。在慧明惊绝的目光中,沈玦的手如鬼爪般探出,一把攥住了慧明颈间那串盘得油亮的紫檀佛珠。
没有丝毫犹豫,暴戾的手臂猛地回拉、绞缠。
“呃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响起。
慧明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球暴凸,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脸上凝固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他甚至没看清沈玦是如何出手的。
沈玦竟直接用佛珠,活生生勒断了他的颈骨。
暴戾凶残,一击毙命。
诵经声戛然而止。八名武僧僵在原地,他们看着那个平日温润如玉、此刻却如同从血海爬出的恶鬼般的沈少卿,看着他手上那串绞着方丈鲜血和皮肉的佛珠,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人性的猩红,均要弃了手中佛杖拔腿就逃。
姜窈也彻底怔住了。她看着沈玦,看着他因为狂怒而颤抖的身体。他为了救她,就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暴露了骨子里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狠戾。
这种失控的本性,远比任何精心算计更令人心惊胆战。
“噗通。” 慧明软绵绵的尸体被沈玦如同垃圾般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玦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头看向姜窈,一大步跨到她面前,“伤在哪?” 他甚至不敢去碰她,只是环视着她确认身上哪里有伤口。
姜窈一时竟忘了言语。这疯子刚才还如同灭世魔神,此时却像一头受伤崩溃的孤狼。
就在这死寂无言的时刻。地上,颈骨断裂、本该气绝的慧明,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怪响。
他沾血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抬起,指向地宫深处、藏经阁方向的一尊不起眼的药师佛铜像。指尖颤抖着,似乎想传递什么。
沈玦和姜窈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慧明拼尽最后一口气,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经阁…秘…尚药…呃。”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他头一歪,彻底气绝身亡,暴凸的眼睛瞪着药师佛的方向,满是不甘与怨毒。
“尚药?” 尚药局?!姜窈心头一震。
沈玦眼中的猩红也缓缓褪去。他不再看慧明的尸体,运足内力,朝着那尊药师佛铜像就是一掌。
“咔嚓!轰隆——”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铜像连同其下的石座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石阶。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防腐药水、新鲜血腥和陈年皮具鞣制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沈玦毫不犹豫,夺过一支火把率先踏入。姜窈紧随其后。
石阶下,是一间比地宫更阴森、更宽敞的密室。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中央,石台上堆叠着数十张尚未鞣制处理、色泽惨白、纹理清晰的人皮。有的还粘连着干涸的血肉组织。
旁边散落着各种剥皮刀具、浸泡着药水的木桶、以及用于拉伸和定型人皮的木架。
浓烈的硝石、明矾味令人作呕。
这里根本不是禅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的画皮工坊!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堆在角落里的几口大箱子。箱子没有上锁,里面赫然是尚未使用的上等画皮材料,数百张完整人皮浸泡在药液中,保持着柔软弹性,宛如新生。、
足以制作上百张面具。
“果然,这才是剥皮案的源头。”姜窈声音冰冷,怒火中烧。
这些无辜者的皮囊,竟成了千面佛清除异己、操控朝堂的工具。
沈玦则对着石台边缘一处定神。那里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物品:几支断裂的、明显是宫中御制的狼毫笔,一块沾着朱砂的、刻有御用监造字样的砚台残片……
而最关键的证据,压在一叠人皮之下。
沈玦用剑尖小心挑出。一封被火漆密封的信笺。火漆的印鉴图案,赫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是御赐尚药局”的独有徽记!
姜窈迅速接过,撕开火漆。信笺用的是御贡的洒金宣纸,墨迹是尚药局特制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松烟墨。
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诛心:
“名单所列七人,妄议盐税,其心可诛。借千面佛之名,以罪状皮卷公示天下,务必使其身败名裂,阖族尽灭。慧明禅师深明大义,可为佛首,待事成,自有金身正果。所需画皮材料及封喉针毒引,已随此信送达。阅后即焚。”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朱砂勾勒的莲花图案。
这图案姜窈认得。正是宫中那位深居简出、负责为皇帝和太后炮制养生丹药的常公公,惯用的标记!
“原来如此!”姜窈捏着信笺,嗤笑道,“好一个佛面魔心!剥皮案死者皆是弹劾江南盐税亏空的忠直之臣。所谓的罪状皮卷,不过是铲除异己的栽赃嫁祸。慧明这老秃驴,不过是他们推出来顶罪的佛首。真正的魔头,藏在皇宫大内!藏在尚药局的药香之下!藏在皇帝身边!”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无间阁主千面佛,其真身必然与尚药局、与那位常公公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直指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旁!
这个结论带来的冲击,另两人都为之一颤。
“嗖!嗖!嗖!”
就在这时,无数道刺耳破空声骤然从他们头顶和四周石缝中暴射而出。
淬毒的弩箭密雨般瞬间覆盖了整个密室。时机把握得精准无比。
“小心!” 沈玦厉喝一声,猛地旋身,猿臂一舒,将背对箭雨、正低头看信的姜窈死死揽入怀中护住。同时,一脚狠狠踹向身旁的石台。
石台被这一脚踹得离地平移半尺,重重砸落在地,恰好挡在两人身前。石屑纷飞间,第一波弩箭激射而至。
“笃笃笃笃!”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在石台背面炸响。毒箭深深钉入石中,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好脚力!”姜窈在沈玦怀中低赞一声,毫无惧色。她反应丝毫不慢,在沈玦旋身护她的同时,素手已探入腰间皮囊。
“低头!” 沈玦低吼,揽着她腰肢猛地向下一压。第二波弩箭自石台两侧及头顶石壁缝隙中攒射而来。角度更毒,数量更密。
姜窈皓腕一扬。一大蓬淡紫粉末如烟雾般骤然炸开,瞬间弥漫在两人周围。
正是离魂散。遇风即燃。
那粉末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和一股辛辣药气。正是她根据慧明那封喉针配方逆向推演,方才临时配制的强效药物。离魂草提纯,混合十倍的曼陀罗花粉和特制辣椒素。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咳咳…呕——!”
密室内外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呕吐声。
强光瞬间剥夺了所有偷袭者的视觉,辛辣的药粉无孔不入,疯狂刺激着他们的眼、鼻、喉,剧痛让他们瞬间丧失了战斗力,手中弩机也失了准头,后续的箭矢变得杂乱无章。
“走!” 沈玦抓住这空档,一手紧护姜窈,另一手穿花拂柳般探出,抄起地上慧明那根九环锡杖。
“破!” 一声断喝,锡杖在沈玦手中化作一道乌金狂龙,狠狠砸向密室顶部一处有水流痕迹的石板。
碎石如雨崩落。一道天光混着雨水骤然倾泻而下。竟真的被他砸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上!” 沈玦将锡杖往地上一拄,身形微蹲,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形成一个稳固的托举之姿。
姜窈心领神会,足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借力腾空。素白身影身轻如燕,灵巧地穿过那破开的缺口,稳稳落在上方藏经阁地面上。
“接着!” 姜窈反手甩下腰间的软索。
沈玦抓住索头,足尖在锡杖上一点,身如游龙般拔地而起。姜窈在洞口运力急拉,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沈玦也跃出洞口,稳稳落在姜窈身侧时,下方密室中,还回荡着伏击者哀嚎和呛咳声。紫色的药雾正顺着破洞袅袅飘散。
暴雨倾盆,冲刷着藏经阁的青瓦。两人站在破洞边缘,衣衫褴褛,略显狼狈,却毫发无伤。两人相视,没有言语,但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沈玦唇角勾起一抹锋芒的笑意,朝藏经阁外扬了扬下巴:“看来,这棋盘,是非掀不可了。”
姜窈抹去脸上的雨水,回以同样的一笑:“正合我意。走吧,阎罗大人,下一场戏,该我们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