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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盘棋,我掀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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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巨响,苏晚晚的别院被数道烈焰炸开。显然有人按捺不住,要将这两人灭口。
碎木擦过脊背,沈玦拉着姜窈转身跳入刺骨的运河江水中。
但他万万没想到,鬼医的亲传大弟子竟不会水!
眼见姜窈扑腾了几下差点引来更多的追兵,沈玦狠心又一把把她的头按了回去,吃水没多久,姜窈就双目泛白,在水中快没了声息。
沈玦见状,旋即拔下她袖中金针,疾刺心脉三穴,齿关对着姜窈的唇狠狠一咬:“敢死就扔下你喂鱼!”
这不可一世的主儿哪怕濒死听到这种话也不甘示弱,跳起来又扑腾几下。
沈玦虽是不忍心,但难得见姜窈如此惨样,倒也添了几分俏皮。
混乱的水流中,姜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摸索,动作迅疾。下一瞬,齿关传来微痛——他竟用牙齿咬开了她衣带上的暗扣!
他想做什么?! 姜窈求生的本能爆发,屈膝就朝他腰腹要害顶去!这混蛋,死到临头还想占便宜?!
然而沈玦的动作更快。他硬生生受了姜窈那一下并不算轻的顶撞,闷哼被水流吞没,同时齿尖用力一扯——“噗”一声轻响,一枚鸽子蛋大小、泛着柔泽的琉璃鱼鳔弹了出来,被他用舌尖抵着,不由分说地渡入了姜窈口中。
氧气裹着他渡来的气息灌入肺腑。玄衣如墨莲般在她身下绽开,紧贴上她,传递着温稳的体温。
没多久,姜窈气息平稳下来,指尖掐进沈玦的肩头,睁眼就对上水流中沈玦的唇翕动道:“郡主的心跳,比鱼鳔里的气还急。”
就在这气息交缠、心跳如鼓的瞬间——
“哗啦——” 头顶水面猛地破开!
工部尚书王崇山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在翻腾的水花中浮现!精铁制的假肢转动机关,一支弩箭直直就向沈玦后心射去。“铛——!”
姜窈甩出的矿丝缠住弩箭,沈玦趁机拔下她发间金钗射入假肢关节。精铁当即碎裂。
王崇山惨叫着,假肢分崩瓦解,狼狈躲闪间一个细长的油布包裹铜管从中掉落。
另一边,沈玦已拉着姜窈破水而出,重重跌在官船跳板上,浑身湿透,同时抢过那根铜管,迅速拧开,果然是矿脉图,上面写着正是无间阁密令:
“千面佛手谕:护国寺剥皮案罪状皆为栽赃,慧明方丈顶罪,清剿异己,扶植傀儡,掌控工部、漕运。盐尸骨舟,震慑宵小,速办。”
姜窈抓起密令冷笑:“好一招佛面魔心!”对手早就想好了后路,慧明方丈不过是一颗弃子。
而另一边,沈玦的目光钉在“扶植傀儡”四字,滔天恨意翻涌。王崇山,工具而已!
“王崇山!” 沈玦厉喝咆哮。王崇山骇然回头。
黑色闪电撕裂夜幕。沈玦发了疯般,踏船飞扑,一道剑光贯穿王崇山咽喉!将人钉死船舷!
“下去!向我母亲磕头认罪!”
姜窈震惊地朝沈玦看去,母亲?!沈玦母亲死在王崇山的手下?!
还未等她反应,只见剑出剑进,沈玦的剑已捅在王崇山的一只左眼上,顿时鲜血直流。王崇山痛得吱哇乱叫,但还没等他捂上左眼,沈玦的剑已将左眼整颗挖了出来,挑在地上,运河两岸刹时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姜窈也被沈玦此刻的失控惊了一跳,不由分说就扑上来,刚想握住他持剑的手时,“刺啦”一声,另一只右眼也被华丽丽地挑了下来。
失了假肢的王崇山一下跪倒在地,一张失去双瞳的白脸与姜窈对视着,眼瞳里、喉间飞溅着汩汩鲜血,侯建王崇山一下抽搐气绝,血腥弥漫。
沈玦才缓缓收起剑,端详着剑上的血。
姜窈僵在原地,第一次不敢上前。只见他立于小艇,玄衣浸血,背影孤绝煞气。月光映着沈玦的半边脸,温润尽褪,只余杀伐。他弯腰,一脚踢翻王崇山还半跪僵直的尸身,踩在他身上用力蹍了蹍,如同对待一只蝼蚁一般。
做完这一切沈玦方才转身,看向跳板上的姜窈。她绯裙湿透,静立如画,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是狂妄,是解脱,是摘下面具后的嗜血。
沈玦踏水而回,血水滴落。他走到姜窈面前,将矿脉图硬塞进她怀中,同时一指挡去了姜窈的金针。
他无视杀意,俯身,暴虐地拉近姜窈,声音沙哑:
“阿窈,江南盐场第三十七号骨舟,阁主真身自现。我等你,掀翻这棋盘。”
最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拖着沉重步伐步入船舱,留下一道孤影。
三日后,暴雨如注,敲打着运河上停泊的第三十七号骨舟腐朽的船篷,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
冤魂呜咽,血腥陈旧。
姜窈撑着油纸伞,裙裾溅满泥点。她已收到阿沅的飞书,也清晰地写着同样的地方:“沈少卿身世,江南盐场第三十七号骨舟。”
另一行小字,是她听风楼查到的线索:“承平十三年腊月,工部侍郎幕僚沈文渊妻林氏自焚,疑点重重。沈文渊擢升工部郎中。王崇山主理此案。”
她独自踏入船舱。腐朽的舱底积着腥咸淤泥和经年的灰尘。霉味、死鱼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姜窈的金针在船板几处可疑的缝隙处轻敲、试探。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厚重的船板被她以巧劲撬开,露出下方潮霉的夹层。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被油布仔细包裹的老物件。
半块羊脂玉牌。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一个“沈”字。玉牌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应该是被利刃从中生生劈开,切口处残留着黯淡的陈年污渍,似血似锈。
玉牌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婚书。展开,男方署名沈文渊,字迹清隽有力;女方朱印江州林氏,印泥虽褪色,依旧能辨昔日的庄重与喜庆。婚书上“白首同心”四字,在暗线下,格外刺眼。
沈文渊…正是阿沅查到的、沈玦的生父!
而江州林氏,曾是江南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这半块玉牌却是像极了沈玦腰间从不离身的那块玉佩的另一半!
姜窈心下蓦地一沉。
从小众星捧月的贵公子…母亲出身名门…父亲曾是工部侍郎王崇山最倚重的幕僚…
姜窈收起玉牌婚书,毫不犹豫地冲入暴雨,直奔江州府衙尘封的卷宗库。
库房内霉味更重,蛛网遍布。承平十三年腊月的刑案记录被老鼠啃噬得残缺不全。姜窈屏息凝神,拂过一张张发脆的卷宗,在烛火下艰难辨认:
“承平十三年腊月,侍郎幕僚沈文渊报案,称妻林氏盗取工部矿脉图后,自焚。尸首焦黑难辨,唯左手戴翡翠镯系林家传家宝…”
记录在此处变得模糊不清。姜窈迅速翻到下一页,赫然是时任工部侍郎王崇山亲笔朱批的结案批注,字迹透着一股虚伪的堂皇:
“经查,林氏通敌罪证确凿,盗图事败,畏罪自焚。沈卿文渊大义灭亲,忠勇可嘉,着即擢升工部郎中,以示嘉勉。”
烛火噼啪炸响,映照着姜窈骤然冰冷的眼眸。
盗图?通敌?畏罪自焚?大义灭亲?擢升?!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结案词!好一个踩着妻子尸骨上位的“忠勇”!
沈玦腰间那从不离身的玉佩,那分明是林家传家翡翠镯的碎片镶嵌而成!是他母亲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是他日夜佩戴、刻骨铭心的恨与痛!
忽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在姜窈脑中成形:承平十三年,年幼的沈玦,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在那个寒冬腊月,躲在门廊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敬爱的父亲,为了掩盖上司王崇山的滔天罪状,为了自己的前程,亲手将母亲推入火海,让她背负污名死去!那冲天的火光,母亲绝望的眼神,父亲狠辣的算计,就这样彻底焚毁了一个孩子对亲情、对人性所有的信任和期待。
难怪…难怪他心黑手狠,算无遗策。
难怪他披上外‘皮’,温润如玉。
难怪京中传言他不近人情,注定孤老一生。
想到这里,姜窈胸口如千钧之重。她抓起那残缺的卷宗,再次冲入滂沱大雨,目标只有一个——江州城郊。
彼时,一座烧的只剩骨架、早已荒废的林家旧宅映入姜窈眼帘。
昔日的雕梁画栋早已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半悬在空中,无言诉说着那场大火。荒草没膝,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如枉死者的怨泣。
姜窈踏过破碎的青砖,全身湿透。她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房门。屋内空荡死寂,唯有风雨穿堂而过。
她静静地,虔诚地扫过每一寸焦黑的痕迹,每一处残存的细节。最终,脚步停在主屋一堵被烟熏得黢黑的墙壁前。
墙上,靠近角落的地方,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孩童用炭笔涂画的稚拙线条,早已被烟尘侵蚀得难以辨认。
但在那些线条的下方,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深深地凿进了木头里,即使被烟熏火燎,如今看来仍透着一股刻骨的恨意与绝望:
“娘…爹…火…骗子!”
字迹稚嫩,却力透墙背。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泣血控诉。
姜窈轻轻拂过那行小字,痛楚直抵心底。沈玦,你可曾回来过呢?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在亲眼目睹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后,独自一人回到这已成废墟的外祖家,用尽全身的力气,刻下这锥心刺骨的绝望。
所有的富贵荣华、父母慈爱,都在那一刻化为灰烬,只留下这深入骨髓的恨。
雨水顺着姜窈的下颌滴落,混着指尖沾染的墙灰。
沈玦,那个雪夜之后,你去了哪里?又是如何遇到师父的?
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她。师父苏衍在江南行医时,曾有一处僻静的旧居,离此地不算太远。或许那里,有她要的答案。
她调转方向,绯色身影在雨幕中疾驰,奔向城郊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竹林小院。
此去经年,她已经数载未归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扉,小院内杂草丛生。但不同于林家荒宅的破败,这里依稀还能看出主人离去时的从容。
药圃里的植株早已枯死,但晒药的竹架还在风雨中静立。石桌上残留着半局未完的棋局,棋子被雨水冲刷得晶莹。窗棂上糊的桑皮纸破损了大半,在风中呜咽。
姜窈心中酸涩。师父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日。她轻车熟路地走向师父的书房。推开门,记忆中一股陈年的药香扑面而来。书架上的医书蒙着厚厚的灰尘,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也保持着主人最后离去时的样子。
她疯了般的翻箱倒柜,她要真相。她要知道他与师父是何关系?师父为何临终前还将她托付给他?
终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引起了姜窈的注意。匣子没有上锁,但位置隐秘,若非她深知师父习惯,极难发现。拂去积尘,打开匣盖,只有几本泛黄的脉案手札,以及一封…压在最低下的、早已墨干的信笺。
信笺没有署名,但姜窈一眼认出是师父苏衍的笔迹。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是写给一位故友的,字迹潦草,似是匆匆写就,主要谈及一种罕见的南疆蛊毒研究心得。
但在信笺的末尾,附着一页单独的、墨迹深浅不一的记录,更像是随手的札记:
“承平十四年春,于江州城外乱葬岗,救一垂死少年。遍体鳞伤,高热呓语,唯眼底一点恨火不灭。自言姓沈,名玦。问其何伤至此?闭口不言,只求一死。”
果然,沈玦是被师父所救。
“奇之,诊其脉,心脉郁结如磐石,戾气深种,乃惊惧巨创所致,药石难医其心。此子天赋异禀,根骨绝佳,然心已入魔,若放任,必成祸世凶器。”
“余欲以金针渡穴,疏导郁结,辅以安神汤药。然此子苏醒后,竟跪地苦求!求余为其种下南疆最阴毒之‘噬心情蛊’!言道:‘此身已坠无间,唯以蚀骨之痛,刻刻警醒!请先生赐蛊!剜心蚀骨亦甘之如饴!否则恐忘血仇,沦为仇人般禽兽!”
姜窈看至此言,手指不由得微微打颤。
“其言切切,其情哀哀,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绝望与自毁般的决绝。提及‘母亲’二字,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追问其仇为谁?则咬碎银牙,血泪盈眶,只字不吐。”
“余观其相,乃早夭孤煞之命,情路断绝,亲缘尽毁。此蛊霸道,每月发作,情动则蛊噬心脉,痛不欲生,乃绝情绝爱之枷锁。种之,是救他?还是害他?踌躇再三…终不忍其沉沦自毁,遂应其所求。”
情蛊,竟然是沈玦求师父种的?!
姜窈想起护国寺佛堂中沈玦被蛊虫折磨得生不如死到不惜自残的模样。
月月发作,痛不欲生。
剜心蚀骨,鞭伤则止。
只为时刻提醒自己:他是谁!他不能对这世间任何人掉以轻心,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付出感情。
直至看到下一行,姜窈的泪水彻底绝眶而出。
“种蛊之时,此子冷汗如浆,牙关咬碎,未吭一声。蛊成,气息奄奄间,犹自喃喃:‘谢先生,此痛甚好,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余闻之,心恸不已。此子心魔之深,恐已非人力可解。唯愿此蛊,真能如他所愿,护他一丝清明,莫堕彻底疯魔。”
此痛甚好,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临别,赠其半枚逆命蝶烙。望其知:命虽天定,运亦可争。然此蝶残缺,其路恐多舛。此子身世成谜,血仇滔天,他日若遇持有另半蝶印者,望能相互扶持,共破迷障。”
信笺从姜窈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她僵立在原地,耳边仿佛听到了少年沈玦那绝望的哀求,看到了他跪在师父面前,用尽全气磕头,只为求得一份能让他时刻铭记痛苦的酷刑,看到了蛊虫入体时他咬碎牙关也不肯吭声的倔强,看到了他意识模糊间喃喃着“此痛…甚好…”的自虐般的解脱。
她看到了那个雪夜,父亲亲手点燃的、焚尽母亲和沈玦所有温情的火焰。
也看到了一个心已永远冰封、只余仇恨的少年。
原来,那每月发作、让他痛不欲生、在护国寺佛堂里自抽鞭痕都无法压制的噬心之痛,是他自己苦苦求来的!
他不想变得软弱。他不想忘记母亲是死在父亲手上,他不想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王崇山时手无寸铁之力!
还有他不想堕落成如父亲那样的禽兽!他连自己都要对抗!
姜窈弯腰,珍重地拾起那页信笺,连同在骨舟发现的半块玉牌、婚书,小心收好。最后环顾了一眼师父这间旧居,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半局残棋上。
师父,您当年救下他,是希望逆命蝶能指引他争出一线生机吧?
沈玦,你这只从血海里爬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的黑心阎王…
沈玦…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被压抑许久的疼惜。
护国寺的密令、矿脉图、王崇山的死、沈文渊的升迁、无间阁的千面佛、苏晚晚的诅咒、师父苏衍的失踪…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仇恨算计,都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系在了江南盐场这艘沉默的第三十七号骨舟之上。
“我等你,来掀翻这棋盘。”
沈玦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忽然在姜窈耳边回响,她瞬间明白了。
他在邀请,他在孤注一掷。
他相信她。
姜窈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底的怒火骤然腾起,她要真相,她要助他复仇。
沈玦,既然亲情都抵不过权柄,我便助你登首,叫天下俯首称臣!
这盘棋,我姜窈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