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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朵野蔷薇,本官折了 ...

  •   三日后,漕河码头最大的画舫——醉仙舫,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在水面,盖过了运河永不停歇的水声。画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今夜却被粗犷的呼喝声、放肆的大笑和浓烈的酒气充斥。
      这里是漕帮的地盘,今夜宴请的是掌控河运命脉的各路豪杰,以及几位工部下来巡查的官员。空气里浮动着金钱、权势与欲望。

      丝绒帷幕被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猛地掀开。漕帮少主周奎大步踏入主舱,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也盖不住他通身的草莽匪气。他环顾一周,最终眼巴巴盯上了角落一位刚献舞完毕的女子身上,口水直流。
      那女子身段玲珑浮凸,一袭海棠红云锦舞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欺霜赛雪的脖颈。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眼尾上挑,风流媚态天然而成,既勾魂摄魄,又拒人千里。正是易容改扮、化名为晚棠的姜窈。

      “妙!绝妙!”周奎喉头滚动,几步就跨到姜窈面前,浓烈的烟酒气扑面而来。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熏黄大牙, “晚棠姑娘这舞,真他娘的是仙女下凡!来来来,到爷身边来坐!”说着,那戴着扳指的大手就肆无忌惮地朝姜窈的腰肢搂去。
      姜窈身体向侧后方一滑,游鱼般轻盈地避开了那只禄山之爪。她眼波一横,带着三分嗔七分怯,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周少主抬爱,晚棠惶恐。只是方才献舞力竭,容奴家稍歇片刻可好?”
      “歇什么歇!”周奎借着酒劲,越发蛮横,大□□邪地再次抓来,直指她覆面的轻纱,“让爷好好瞧瞧,是怎样的天仙脸…”
      舱内其他宾客或起哄,或冷眼旁观,无人敢出声阻拦这位漕帮的少东家。工部那位钱主事更是笑眯眯地捋着胡须,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就在那只油手即将触碰到轻纱的刹那——

      “砰!”

      画舫主舱那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巨响震得丝竹声戛然而止,满舱一栗。
      凛冽的夜风裹着运河的湿寒之气狂灌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门口那人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冷。

      沈玦。

      他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满是阴鸷戾气。身后,大理寺的精锐衙役按刀而立,沉默肃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惊疑不定。

      沈玦的视线越过众人,一眼便看到角落里僵持的二人。他无视周奎此刻铁青的脸和钱主事的惊愕之态,步履沉稳,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舱堂,衣袍下摆带起一阵戾风。
      他在姜窈面前站定,沉沉地看了她片刻。随即,他猛地抬脚一掀,酒桌翻地,一手揽过姜窈纤腰,牢牢禁锢在自己身侧。
      “这朵野蔷薇,”沈玦声音不低不高,盯着周奎惊怒的色脸,冷言道,“本官,折了。”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漕帮少主要的人,竟被大理寺少卿当众截胡?还是以如此强硬、羞辱的方式?

      周奎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他猛地一拍大腿,两侧木栏噔噔作响:
      “沈玦!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看上的女人…”
      “你的地盘?”沈玦嘴角一撇,打断周奎的咆哮,声音不大,却压得对方气势一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漕运码头,隶属工部,何时成了周少主的私产?”他转向脸色煞白的钱主事,“钱大人,您说呢?”
      钱主事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玦不再看他们,揽着姜窈腰肢的手臂收紧,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出一股寒风。“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衙役们立刻上前,形成一道人墙,隔开蠢蠢欲动的漕帮打手。周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盯着沈玦搂着姜窈离去的背影,眼珠子几乎要喷怒而出,却终究没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令动手。

      夜风呼啸,运河潮气扑面而来。沈玦几乎是半挟半抱着姜窈,疾步走下醉仙舫的跳板,踏上码头的石板地。远离了画舫的喧嚣和污浊酒气,四周静得只剩下风拂河面的呜咽和远处零星灯火。
      “大人好大的威风,”姜窈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刻意拉长尾调,气息若有若无拂过他颈侧,“‘折’了?沈少卿打算如何安置我这朵带刺的‘野蔷薇’?”
      沈玦脚步未停,低头瞥了她一眼。轻纱下,那双眼睛波光潋滟,戏谑地挑衅。他喉结微动,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低哑道:“自然是带回府中,好生看管。”

      话音未落,“咻——!”一声几乎被风声淹没的锐响,撕裂了夜的静谧!

      一点幽芒,快如鬼魅,自码头旁一处堆积如山的货物中暴射而出。角度刁钻,无声无息,直取姜窈的后心!
      姜窈全身汗毛瞬时炸起,她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
      “小心!”沈玦的低吼在耳边炸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往侧面狠狠一推。姜窈踉跄着向旁跌出两步,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沈玦已挡在了她原先的位置。那点寒芒,不偏不倚地插进了他抬起的左臂肩胛上。是一只毒镖!好死不死地,正是沈玦还未愈合完全的旧伤上。
      “呃!”沈玦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沈玦!”姜窈猛地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触及那枚深入皮肉的飞镖镖尾时,心脏骤然沉到谷底——剧毒!
      “走!”沈玦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拉着姜窈不顾一切地朝着码头另一侧狂奔,官船方向悬挂着大理寺灯笼。
      “大人!”守在船头的凌风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立刻带人冲下船接应。

      官船船舱狭小,烛火被骤然涌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沈玦被凌风和一名衙役扶着,重重跌坐在一张简陋的板铺上,身体因迅速蔓延的毒性而抑制不住地颤抖。左臂肩胛处,一抹幽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皮肤晕染开来,沿着血管蔓延出一根根青紫。
      “锁喉青。见血封喉。”凌风看清伤口,声音都变了调。
      姜窈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衙役,冲到沈玦面前。一听是锁喉青,鼻头一酸,眼眶中的泪再也忍不住。
      “都出去!守好门!”姜窈呜咽着。
      一把剪开沈玦染血的中衣,看着那枚仍嵌在血肉里的毒镖,眉头拧成了疙瘩。若当下拔出,吮血清毒,速度太慢;若不拔,毒素走得太快,已快至心门。
      左想右想,沈玦横竖都是一死。
      舱内药箱被姜窈翻了底朝天,别说剜肉的匕首,连把像样的剪刀都寻不见。
      沈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沫,他攥着她的手腕:“别白费力气...”
      “闭嘴。” 姜窈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舱角堆放的银针与酒坛,忽然有了主意。她反手将舱门闩死,取过三坛烈酒倾在铜盆里,又用火折子点燃。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酒液,腾起的热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辛辣味。
      “忍着点。” 她按住沈玦挣扎的肩膀,将他中镖的左臂浸入滚烫的酒火中。
      “嗤啦”一声,皮肉遇热的灼痛让沈玦猛地弓起脊背,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发冠。酒火裹着毒素往外蒸腾,原本青黑的伤口竟渗出缕缕黑烟,落在酒液里发出爆裂声。他死死咬着牙,喉间溢出的闷哼却藏不住,姜窈见状腾出一只手蹭至沈玦唇边,沈玦一口咬住,顿时失去理智。
      姜窈另一只手飞快地捻起金针,循着经络在他手臂上扎下七针。银针刺入的刹那,她忽然倾身,用牙咬住他肘弯处的曲池穴。
      沈玦浑身一震,低头便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她咬得比他还用力,齿尖刺破皮肉的痛感混着酒火的灼烫,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毒素蔓延的剧痛。温热的血珠渗进她唇齿间,腥气十足,而她扎在他臂上的金针,正随着他的脉搏微微颤动,将被逼至经脉末梢的毒素一点点引回伤口。
      “郡主...” 沈玦终于发出一声,渐渐松开咬住的口,“你这法子... 比以口去毒还考验沈某定力。”
      话未说完便被按住嘴唇。姜窈抬眸时,眼中还含着泪:“这叫锁经噬毒,我师父教的古法。用银针锁死主要经脉,再以齿咬破排毒穴位,逼毒素从伤口随酒火蒸腾而出。” 她松开嘴,看着他肘弯处的血珠由黑转红,才松了口气,“算是勉强护住心脉吧。”
      酒火渐渐弱下去,铜盆里的酒液已变得浑浊不堪。姜窈将他的手臂从盆中取出时,那枚毒镖周围的青黑已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淤紫。她刚要拔镖,却被沈玦抓住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抚着姜窈腕上的齿痕:“咬得疼吗?”
      姜窈挑眉,用沾了酒的布巾擦拭他臂上的伤口:“疼,记得欠我一条命。” 她故意用力按了按伤口,看着他闷哼的模样,浅笑道,“下次再替我挡刀,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子骨。”
      沈玦低笑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口冷气:“救我两次,欠两条命。”
      “只要郡主没事,沈某这条命... 本就该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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