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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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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中伤的第二日,高烧不退。
姜窈守了他一天一夜,眼下乌青得厉害,愣是不敢合眼。她伸手探向男主的额头,依旧烫得惊人,比昨日夜里更甚。
“再不退烧,怕是要烧坏脑子。”哀叹一声,姜窈从柜中翻出倒在棉布上,她咬了咬牙,一把撕开沈玦的中衣,一遍遍擦拭着沈玦全身每一片肌肤。肤若凝脂,散乱的玉带轻轻搭在腰腹上,线条刚劲有力,引得姜窈一时间移不开眼,心中不禁感叹传闻果然不虚,此等谪仙怪不得惹得京中女子个个想入非非。
擦拭着的手转而一停,那逆命蝶的暗记再次映入眼帘,这人与师父失踪到底有无关系?与无间阁又是何种关系?
她垂下眼睫,心中疑窦丛生。此人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往后行事必得更加小心,决不可轻信。
朝朝勤拂拭,日日亲照看。没出几日,沈玦就痊愈了,翻身下榻的身子如重生一般,不由得感叹姜窈医术当真能断骨再生。
卯时三刻,国子监百尺塔尖刺破灰白晨雾。国子监祭酒独子陈清扬瘫软在塔下,官袍下摆洇开深色水渍。
“清扬…我的儿啊!” 嘶嚎被风卷碎。
塔顶飞檐上,陈清扬的尸身如破碎纸鸢般悬垂。
后背被麻线缝上丈余长的血绸纸鸢,狂风撕扯着绸缎,猎猎声似冤魂呜咽。陈清扬裸露的脊背刻满梵文,深可见骨。青白石砖上,一串新童谣以血为墨,铺展开来:
“纸鸢断线魂飞散,书生骨冷渡忘川。”
沈玦裹着玄氅坐在马车里,眉头紧锁,目光掠过塔顶尸身,看向对面的姜窈:“郡主看这童谣中的‘书生骨’,是虚指…还是实指?”
姜窈绯色宫装拂过染血石阶,金针已滑入指缝:“是虚是实,剖开便知。”
大理寺殓房,水银灯冷光森然。
姜窈银刀划开陈清扬膝头皮肉,刀尖轻挑腿骨:“胫骨色泽青灰带金纹,是西山特产寒铁矿。”她抬眼看向门边阴影里的沈玦,“而陈公子三日前坠马诊脉的案卷写明——他天生腿骨细弱,绝无可能长成这般粗壮形态。”
“有趣。”沈玦缓步走近,将一柄匕首递到她沾血的手边,“郡主可要剖开细验?这腿骨…似乎比书生的笔杆子,更硌人心呢。”
姜窈已对面前这人每次验尸时的挑拨僭越习以为常,决心这戏要演,就要演到底。
“大人这手,稳得可不像重伤之人。”姜窈接过刀,有意无意地划过沈玦递刀的手背。
“若是不稳…,大喜之日,如何接得住娘子那杯加了离魂草的合卺酒?”沈玦眯着眼狞笑道。
姜窈知道这些下九流的伎俩逃不开沈玦的眼,但要是不出那飞刀意外,沈玦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下饮下那杯喜酒。
她只得装作没听到,持着刀剖开陈清扬的腿骨,“这截胫骨过于纤细,骨缝间距与盆骨、颅骨的壮硕全然不符,断面处还留着新鲜的锯痕。”
“此人并非书生。”沈玦接过话,替她断言道,“应是腿骨被调换了。”
三更梆子声响过,姜窈见沈玦那边还未派人细探进一步线索,实在按捺不住,换上夜行衣就冲去国子监百尺塔,只为取塔顶那半截染有陈清扬鲜血的丝线。
足尖轻点飞檐,姜窈飞身伏在塔顶边缘,指尖刚够到嵌在瓦缝里的半截丝线。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直直朝着塔下坠去。
许久不干翻墙听瓦这档子事,果然轻功渐退。夜风呼啸,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腰间骤然一紧,被一只手死死扣住,整个人被猛地向上提拉。
“姜窈——!”一声低喝,姜窈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沈玦嗔怒的眼眸,半个身子探出塔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塔上避雷的铜链,勒下半尺。他单臂箍紧她的腰悬在塔外,两人身体紧贴,随呼啸狂风摇摆。
他果然就在塔顶,姜窈赌赢了。
“你故意的。”沈玦怒意中带着嗔怪。
“要试沈某真心,何须赌命?”他喘息灼烫,明知是计,“郡主一声令下,沈某甘愿奉上。”
经逆命蝶一事,姜窈必须步步小心,确保每个死者与沈玦无关,他太会隔岸观火,操控人心,引向对自己有利的一端。直觉告诉她,执棋人就是沈玦。
她想除了他,他未必不想杀她。
姜窈心跳如雷,反手将半截丝线塞进他襟口:“那…大人可得抓稳了。”
心下一沉,屈膝猛地抵住沈玦的腰腹一侧,“这逆命蝶从何而来?”姜窈瞪着他,决意点破。
沈玦闷笑,抓着铁链的手故意一松,两人刹那间悬空掉下一尺,姜窈见状急忙抱紧他,沈玦一抓一停:“郡主可知…无间阁主右肩,也有同样的蝶?”他忽然攥住她的手按向自己心口,“但我的蝶,是为郡主而刻。”
有病!
姜窈暗骂一声,脱了手,飞身一旋,稳稳落在地面。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恰好赶来阿沅的马车。没隔多久,沈玦也登了上来。
正欲开口,窗外骤起鸦啼!
姜窈猛地抽手掀帘——
沈玦府邸的院中古槐下,一具干尸如提线木偶般直立。脱了水的手指正指向密室小窗,颈间挂的桃木牌血字淋漓:
“下一个书生骨,在江南。”
运河的水在惨淡月色下凝成一片流动的墨,散发着河泥的土腥气。冷风掠过水面,呜咽着卷过两岸光秃秃的垂柳枝条,好似鬼手在无声招摇。暮色沉闷,压得人胸口发慌。
“大人!有…有东西漂过来了!”大理寺一衙役失声高呼,划破了死寂。
沈玦和姜窈同时凝眸望去。夜色深处,一点刺目的猩红正无声无息地随波而来。
那是一艘通体乌黑的木舟,尺寸不大,却透着一股邪气。船身被整匹鲜红如血的绸缎紧紧包裹、缠绕,绸缎湿漉漉地贴着船体,红得惊心动魄。船头没有艄公,空荡荡的,触目惊心地刻着两行新童谣:
“星斗沉,冤魂沸,骨舟载恨向谁归?”
字迹深深刻入乌木,边缘带着木刺,狰狞无比。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船篷低矮的开口处,影影绰绰。
“举火!”沈玦的声音低沉冷冽。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立刻被高高擎起,火光撕开黑暗,粗暴地照进了那低矮的船篷内部。
光线涌入的刹那,饶是见惯生死的衙役们也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甚至有几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船舱内,七具尸体。
它们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姿态僵硬地摆放着,并非随意堆叠,而是刻意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尸体严重脱水,肤色灰白,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架,如同被反复暴晒、吸饱了盐分的枯木。眼窝深陷成黑洞,嘴唇干瘪萎缩,露出森白的牙齿。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盐晶,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不仅如此,所有尸体僵硬蜷曲的手指,无论方向如何扭曲,最终都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工部辖下,那座在夜色中蛰伏的漕运码头!
“盐尸…北斗阵…”沈玦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他缓步走到岸边,俯首对着那七具尸体,“载恨向谁归?呵,这‘恨’,指向得倒是明白。”
他微微侧首,走向姜窈。“工部私运矿料与调换童谣案死者腿骨之材质,同出一源。漕运码头,是咽喉。”
姜窈拿金针扒着那些盐尸脱水干枯的手指,眉间微蹙:“所以,这‘骨舟’,是催命符,也是…指路牌?”
沈玦指向船头那血淋淋的刻字:“是战书。郡主,可敢随沈某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探一探这漕帮夜宴?”随即又顿了顿,目光在她明艳的脸上逡巡,“只是,需委屈郡主换副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