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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剜肉时的手更稳 ...

  •   钱有富肥胖的身躯瘫在猩红地毯上,像被抽了骨头的肉虫。
      满堂红烛高烧,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汗珠混着酒渍从额头滚落,浸透了他工部官袍的前襟。他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骨肉…成泥…”
      突然间被那童谣摄了魂魄,“我…我说!是阁主!是无间阁主逼我的!”他猛地抱住头,十指深深插进稀疏的发髻,陡然拔高音调,“那矿丝。冰蚕矿丝…是阁主派人送来的。说…说若不听令,我全家老小…都要变成稻草人!像马老板一样跳舞跳死啊——!”

      满堂沉寂。工部、营造司、尚药局的官员们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女眷早已晕厥过去。
      姜窈动了。
      绯红嫁衣下摆拂过地面的血污,赤金绣鞋停在钱有富眼前。她半蹲而下,指尖捏着金针,“矿丝是送的,那缝进活人皮肉里的针法呢?”金针的尖端,悠悠点在了钱有富肥厚颤抖的颈侧动脉上,“锁魂针…鬼医一脉的秘传。钱大人,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针尖致命的触感吓得钱有富忍不住尿了一地。他惊惶地看向被凌风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的掌药女官,那女官却死死闭着眼,牙关紧咬,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是…是她!”钱有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肥胖的手指猛地指向女官,“醉芙蓉花露是她调的!阁主只吩咐我提供矿丝和…和试验的场地!针…针法…”他眼神疯狂闪烁,避开姜窈的逼视,声音低了下去,“…是…是从一具烧焦的…从义庄一具无名焦尸身上…搜出来的残破针囊…里…找到的图谱!阁主说…说能用!”
      姜窈捏着金针的手指瞬间绷紧。眼前仿佛又闪过师父苏衍的小院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的景象。她哀叹一声,金针又往前递进半分,刺破钱有富颈间油皮,一丝血珠渗出:“那焦尸…在何处?”
      “不…不知道!早就被阁主的人收走了!真的!郡主饶命!沈大人饶命啊!”钱有富涕泪横流,瘫软如泥。
      “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审讯!”沈玦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肩头的毒尚未清除,暗红的血浸透了大红吉服,强挺着脊,朝众人喝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字,诛九族!”
      衙役如狼似虎地将钱有富和掌药女官拖了下去,留下一地狼藉。

      沈玦身形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眼睁睁就要倒下去。
      姜窈立刻起身,一把扶住他。“撑住!”她低喝,满脸焦灼,“余毒入血了,必须立刻清创解毒。”
      “凌风!准备一间密室!热水,烈酒,匕首,蜡烛!快!”

      密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沈玦被安置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这里原是沈府的书房暗阁,此刻烛火通明,弥漫着陈年墨香和新鲜的毒腥味。
      “嗤啦”一声,姜窈将沈玦左肩早已被血浸透的吉服连同中衣一并撕开,露出整个肩胛。伤口暴露在烛光下,皮肉翻卷,呈青黑色,流出的血已隐隐发蓝。
      “蓝磷石掺了鹤顶红,”姜窈只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混了醉芙蓉的致幻毒性。好狠的算计,既要命,又要人在死前如傀儡般吐尽秘密。”她拿起凌风备好的利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直至刃尖发红。
      沈玦靠在榻上,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姜窈。看着她褪去的嫁衣,一身素色中衣;看着她乌发挽起,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沾满血污的双手,持刀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郡主这双手…”沈玦忽然开口,动了动身子,“…执针验尸时稳,握刀剜肉时更稳。”他目光流连在她绷紧的手腕上,“倒比…执合卺酒杯时,稳当多了。”

      姜窈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烛光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活脱脱一只落水狗。心中啐了一口:天杀的,都快死了,他还有心思逗她!

      “沈大人谬赞。”姜窈唇尾一翘,俯身逼近,刀尖悬在他伤口上方,蒸腾的热气扑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剜肉之痛,可比不上大人英雄救美时挨的这一刀,情深义重,感天动地呢。”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沉!
      “呃!”沈玦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如铁。刀口精准地切开伤口周围的腐肉,快、狠、准!暗红发蓝的毒血一下喷出。姜窈动作不停,左手金针旋即刺入他肩颈几处大穴,再次阻住毒血上行心脉,右手匕首翻飞,迅速而利落地剜除被毒侵蚀的皮肉。
      剧痛立马冲击着沈玦的神经,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牙关紧咬,硬是没再发出一声痛呼,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他全程没看伤口一眼,始终牢牢盯着姜窈,看着她紧抿的唇,微蹙的眉,还有那持刀时冷静到变态的眼。
      腐肉剔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姜窈丢开匕首,拿起烈酒浸透的棉布,毫不留情地按上那血肉模糊的创口。
      “嘶——”沈玦倒抽一口冷气,剧烈的灼烧刺痛让他浑身肌肉猛地一颤。
      “忍不了?”姜窈手下力道不减,用力擦拭着创口边缘的毒血,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方才在喜堂上,替本宫挡刀的好男儿呢?”她俯得更低,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鬓角,盯着他猛烈滚动的喉结,挑逗道,“还是说…大人这情真意切,演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嗯?”

      沈玦猛地抬眼,两人视线在咫尺之间狠狠相撞。
      剧痛、眩晕、被撩拨起的怒意、躁动,在他眼底交织成片。他忽然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扣住姜窈的后颈一拉,唇对着唇。
      “姜窈…”他声音哑得厉害,指腹刮过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你再‘验’下去,沈某怕真会分不清…这毒是入了血,还是…入了心。”

      密室内只余下两人交缠的粗重呼吸声。

      姜窈看着他眼中的翻腾暗海,心跳漏了一拍。将身体又压低了几分,棉布一丢,一只手轻轻抚上沈玦的胸口,感受着那有力的跳动。
      “是么?”她眼眸一转,忽然低头,温软的唇直接印上他的伤口。舌尖极快、极轻地舔过,卷走那一丝腥甜。
      “本宫只是怕…”姜窈抬起头,唇上沾着他的血,红得妖异,她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那一抹艳色,眼神却冰冷如霜,“…怕大人这毒,早已入了心窍深处。连这假凤虚凰的戏码,和那无间阁主的真面目…都一并…分不清了。”
      “你——!”沈玦喉间瞬时发紧,眼中惊怒交加,扣着她后颈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她骨中。他猛地想坐直身体,肩头剜肉的剧痛却让他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大人!”守在门口的凌风惊呼。
      姜窈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环住他的腰背,撑住他倾倒的上身。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沈玦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毒发了!按住他!”姜窈厉声喝道,再无半分调笑之意。她挣开沈玦无力的钳制,迅速取过备好的解毒药粉和洁布,动作快如闪电。药粉混着她特制的解毒血清,厚厚地敷上创口,再用布带层层缠紧。沈玦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意识已陷入半昏迷,口中发出模糊的低呓。
      没喘息片刻,姜窈包扎的手猛地一滞!这是?!
      沈玦胸腹处的一处刺青明晃晃暴露无遗。逆命蝶!
      他身上怎么会有师父追查无间阁时留下的暗记!

      她心念电转,压下惊疑,迅速处理好伤口。看着沈玦在药力下终于陷入昏睡,呼吸渐趋平稳,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也惊出了一层薄汗。
      “守着他,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清水,伤口若有异变,立刻来报。”姜窈对凌风吩咐,面容疲惫。她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盆前,用力清洗手上的血污,冷水一激,头脑倒清醒了几分。

      钱有富的供词、烧焦的尸首、针囊图谱、沈玦昏迷中的呓语…还有那神秘的阁主…
      这些线索都渐渐指向一个唯一的真相——师父苏衍的死,绝非意外!
      无间阁不仅窃取了师父的针法,更可能…与他当年的失踪有着直接关联!

      她必须撬开工部这条线,挖出更多关于那具焦尸和针囊图谱的信息。

      就在这时——
      “郡主!”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从门外传来,“钱有富…招了!他说…他知道下一个‘纸鸢’是谁!”
      纸鸢?!姜窈猛地转身。
      几乎同时,夜空中,隐隐约约,随风飘来一阵孩童嬉笑吟唱的歌声:

      “纸鸢飞,纸鸢飞,线断魂归三月三”
      “美人皮,书生骨,化作清风上九天”

      新的童谣!新的死亡预告! 纸鸢、美人皮、书生骨…

      姜窈疾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夜风裹挟着那飘忽的童谣,扑面而来。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着屋脊飞檐。
      她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沈玦,薄唇紧抿,脆弱而俊美,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和警惕。

      线断魂归…三月三…只剩不到十日。

      沈玦重伤,无间阁的触角却已伸向新的目标。这盘以京城为棋局、以人命为棋子的死棋,才刚刚撕开冰山一角。

      姜窈轻轻关上半扇窗,童谣声被隔绝在外。她走回榻边,拂过沈玦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动作轻柔。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肩头。
      “沈玦,”她低声呢喃,如情人絮语,又似对沉睡猛兽的宣告,“这戏台塌了一半…剩下的血路,我替你杀开。” 她俯身,红唇贴上沈玦的耳垂,声音轻若叹息,“你欠我的‘真心’…等揪出那装神弄鬼的阁主,再好好…连本带利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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