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慕妍寒

3、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公安局大楼几乎漆黑一片，只有三楼角落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许叙白将林毅的档案平铺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灿烂，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林毅毕业时的留影，也是许叙白记忆中他最后的样子。

　　"三年了..."许叙白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翻到下一页，是林毅的尸检报告。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他早已能倒背如流，但每次看到"凶器：单刃匕首，长约20cm，刀柄刻有字母X"这一行时，胃部还是会条件反射般绞痛起来。

　　许叙白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医生警告过这种镇痛药不能过量服用，但他已经顾不上了——每当想起林毅死时的样子，只有药物能让他暂时保持清醒。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车灯，许叙白条件反射般将档案合上。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档案室门口。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齐晟的声音让许叙白浑身一僵。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头也不抬地说："刑侦队也加班？"

　　"睡不着。"齐晟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没穿制服，而是一件深灰色毛衣，衬得肩膀更加宽阔。"给你带了杯咖啡，不过看你这样子，可能不需要更多刺激了。"

　　许叙白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冷冷地说："出去。"

　　齐晟置若罔闻，将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些档案："林毅，29岁牺牲，警号05773，生前任缉毒支队情报组组长..."他突然停住，因为许叙白猛地站了起来。

　　"我说，出去。"许叙白一字一顿地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齐晟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匕首会插在林毅心脏里？"

　　"你他妈——"许叙白一把揪住齐晟的衣领，将他推到墙上。药瓶从口袋中滑落，在地板上滚出老远。

　　齐晟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打我能让你好受点的话，尽管动手。"

　　许叙白的拳头悬在半空，呼吸粗重。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他能闻到齐晟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咖啡的苦涩。这种温暖的味道让他莫名烦躁。

　　最终，许叙白松开了手，弯腰去捡药瓶。齐晟的动作比他更快，先一步将药瓶捞在手中。

　　"□□？"齐晟皱眉，"这不是普通止痛药。"

　　"还给我。"许叙白伸手去抢，却被齐晟躲开。

　　"这种药有成瘾性，医生不可能开这么大剂量。"齐晟晃了晃药瓶，里面至少还有十几粒，"你从哪弄来的？"

　　许叙白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得让人发怵："刑侦队长要逮捕我吗？非法持有处方药？"

　　齐晟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许叙白："你在用药物惩罚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许叙白最脆弱的地方。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桌子才能站稳。药效似乎突然消失了，所有被压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林毅的血，银色面具，还有那把插在他胸口、沾满鲜血的匕首...

　　"许叙白？"

　　齐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许叙白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引导他坐下。有人把咖啡杯塞到他手里，热腾腾的蒸汽熏着他的脸。

　　"喝点咖啡，能缓解药物副作用。"

　　许叙白机械地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给他一丝清明。他这才发现齐晟蹲在他面前，眉头紧锁，眼中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齐晟问。

　　许叙白别过脸："与你无关。"

　　"你这样会害死自己。"齐晟的声音罕见地严厉，"那些杀手还在暗处，你现在这种状态，就是活靶子。"

　　许叙白冷笑："那不正好？省得他们费心找我。"

　　话音刚落，一杯冰凉的咖啡泼在他脸上。许叙白愣住了，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衬衫前襟。

　　"清醒了吗？"齐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毅牺牲自己救了你，不是让你在这自怨自艾的。"

　　许叙白猛地站起来，眼中燃起怒火："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临死前给你发了信号！"齐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静电干扰中，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小白...走...别回头...不是你的错..."

　　许叙白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那是林毅的声音，是他三年来每晚噩梦中的声音。

　　"这...不可能..."许叙白的声音颤抖，"当时通讯完全中断..."

　　"没有中断。"齐晟关掉录音，"林毅用了备用频道，这段录音一直被技术科保存着，直到上周才被发现。"

　　许叙白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那个雨夜的记忆如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林毅将他推开，自己却暴露在枪口下；银色面具的男人将匕首递给他，说"证明你的忠诚"；林毅胸口涌出的鲜血，和他最后的口型："快走..."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许叙白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齐晟的表情变得复杂："我也是今天才拿到这段录音。"他顿了顿，"技术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应该是有人故意藏了起来。"

　　许叙白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录音被故意隐藏，说明三年前的事故绝非单纯的行动失败。而如今银色面具重现，杀手针对缉毒队，甚至精准地找到化工厂行动的时间和地点...

　　"有内鬼。"许叙白低声说。

　　齐晟点头："而且这个人在警局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两人陷入沉默。档案室的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摇曳，投下诡异的阴影。

　　许叙白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和他一起拼凑那晚的真相。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孤独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突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同行者。

　　"我需要知道全部。"齐晟打破沉默，"三年前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许叙白深吸一口气："那是我的第三次卧底行动，目标是徐昌云的贩毒集团。"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林毅是我的联络人，负责外围接应。行动本该在午夜收网，但我们刚到交易地点就遭到伏击。"

　　"谁泄露的消息？"

　　"不知道。"许叙白摇头，"当时参与行动的只有六个人，除了我和林毅，还有赵明、陈局，以及两个已经牺牲的同事。"

　　齐晟若有所思："赵明现在是缉毒副支队长？"

　　"嗯。"许叙白点头，"他那天负责外围警戒，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

　　"你觉得他可信吗？"

　　许叙白犹豫了一下："赵明和我同期入警，我们一起卧底过两次。"他顿了顿，"但他最近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齐晟正要追问，许叙白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扬发来的短信："许队，鉴定科有发现，速来。"

　　许叙白站起身，突然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感到齐晟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

　　"慢点。"齐晟的声音近在耳边，"药物加上睡眠不足，血压肯定低。"

　　许叙白想挣脱，却发现齐晟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的伤，又能提供足够的支撑。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莫名地贪恋那一丝温暖。

　　"谢谢。"许叙白生硬地说，迅速拉开距离。

　　齐晟笑了笑："不客气。顺便，你咖啡渍的样子挺性感的。"

　　许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咖啡染色的衬衫，翻了个白眼："幼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叙白突然停下脚步："齐晟。"

　　"嗯？"

　　"那段录音...谢谢你给我听。"

　　齐晟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不客气，搭档。"

　　许叙白皱眉："我们不是搭档。"

　　"现在是了。"齐晟拍拍他的肩，"局长令，记得吗？"

　　许叙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抗拒这个想法。也许是因为齐晟知道了部分真相却没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愿意靠近他这颗"行走的炸弹"。

　　鉴定科灯火通明。周扬站在电子显微镜前，看到两人一起进来时挑了挑眉。

　　"许队，齐队。"他点头示意，"我们在杀手衣物纤维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屏幕上显示着放大数百倍的纤维图像，上面附着一些微小的晶体。

　　"这是什么？"许叙白凑近屏幕。

　　"高纯度□□，但含有特殊添加剂。"周扬调出分析报告，"和市面上流通的完全不同，配方接近三年前徐昌云集团的'招牌货'。"

　　许叙白和齐晟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年前，正是徐昌云集团被捣毁的时间点。

　　"还有更奇怪的。"周扬继续道，"这些晶体在紫外线下会发出特定波长的光，就像..."他犹豫了一下。

　　"就像什么？"齐晟追问。

　　"就像警用荧光标记弹里的物质。"周扬压低声音，"这种配方只在内部培训时使用，外界不可能知道。"

　　许叙白的血液瞬间变冷。这意味着，要么警队内部有人向毒贩提供了机密信息，要么...

　　"那些杀手受过警队训练。"齐晟说出了许叙白心中的猜测。

　　周扬点头："而且是最精锐的特警培训。他们的战术动作、枪械使用方式，都有明显的警队风格。"

　　许叙白想起化工厂里那些杀手干净利落的战术动作，胃部一阵绞痛。如果这些人是警察，或者曾经是警察，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们知道行动时间，熟悉警队战术，甚至了解三年前"银面具"案的细节...

　　"查这些人的DNA。"许叙白突然说，"比对内部数据库。"

　　周扬苦笑："试过了，没有匹配。他们要么从未录入过系统，要么..."

　　"要么记录被删除了。"齐晟接上他的话。

　　许叙白想起局长办公室里的谈话。陈局对联合办案的态度暧昧，赵明最近的反常行为，还有那段被隐藏三年的录音...一张模糊的网正在成形，而他和齐晟可能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明天我去见赵明。"许叙白说，"他最近休假，说是在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

　　齐晟皱眉："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太显眼。"许叙白摇头，"如果他真有问..."

　　"所以更需要我暗中跟着。"齐晟打断他，"你当诱饵，我做黄雀。"

　　许叙白想反对，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更稳妥。他点点头："但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

　　齐晟做了个敬礼的手势："遵命，长官。"

　　周扬看看许叙白，又看看齐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许叙白知道他在想什么——向来独来独往的许队，居然会接受别人的帮助？

　　走出鉴定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许叙白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右肩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去我那休息会儿吧。"齐晟突然说，"离这不远，总比你在办公室硬撑强。"

　　许叙白警觉地看着他："不必。"

　　"放心，我不会趁机占你便宜。"齐晟翻了个白眼，"虽然你确实是我的菜。"

　　许叙白被这直白的调侃噎住了，耳根微微发热。他应该拒绝的，但疲惫和药物副作用让他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就两小时。"他最终妥协道。

　　齐晟笑了，眼角泛起细纹："遵命。"

　　晨光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许叙白没注意到，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正用长焦镜头对准他们，轻轻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