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慕妍寒

2、代号

　　许叙白推开局长办公室门时，右肩的伤口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

　　"局长，您找我。"

　　局长陈国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许叙白依然站着，背脊笔直如松。

　　陈局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次化工厂行动，你们缉毒队差点全军覆没。要不是刑侦支队及时支援——"

　　"是我的失误。"许叙白打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我请求继续负责这个案子。"

　　陈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拉开抽屉扔出一份文件："先看看这个。"

　　许叙白用左手翻开文件——是尸检报告。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袭击者，口腔内都发现了□□胶囊残留，牙齿排列整齐，有明显的美容矫正痕迹。

　　"职业杀手？"许叙白皱眉。

　　"不仅如此。"陈局又递过另一份文件，"法医在他们后颈处都发现了同样的纹身——一个字母X。"

　　文件从许叙白指间滑落，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右肩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陈局，您找我——哦，抱歉，不知道您有客人。"

　　许叙白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洪亮、饱满，像阳光一样刺眼。

　　"正好，齐队也来了。"陈局招招手，"进来吧，把门关上。"

　　齐晟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他弯腰帮许叙白捡起文件，两人手指不经意相触，许叙白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

　　"谢谢。"许叙白冷淡地说，接过文件站直身体，刻意与齐晟保持距离。

　　齐晟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疏离，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许队脸色不太好，伤口发炎了？"

　　"不劳费心。"许叙白转向陈局，"局长，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队里了。"

　　"等等。"陈局敲了敲桌面，"鉴于案情重大且涉及多个部门，局里决定成立联合专案组，由你们两个支队共同负责。"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反对。"许叙白声音冷得像冰，"缉毒队有能力独立完成调查。"

　　齐晟挑了挑眉："我倒觉得联合办案效率更高。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叙白一眼，"某些线索可能牵扯到三年前的旧案。"

　　许叙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他的匕首。

　　"这是命令，不是讨论。"陈局的声音沉了下来，"下午三点会议室，两个支队一起过案情。现在，出去。"

　　许叙白下颌线条绷紧，但还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齐晟在身后说：

　　"许队，你的徽章掉了。"

　　许叙白回头，看见齐晟手里拿着那枚银色徽章，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快步走回去一把夺过，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

　　"别碰我的东西。"许叙白压低声音道。

　　齐晟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你可得把它藏好了。"

　　走出局长办公室，许叙白径直去了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左手，仿佛要洗掉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他掏出那枚徽章，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刻字——"致光明中的影子"。林毅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小子啊，总站在光暗交界处，哪边都不靠..."

　　水龙头突然被关上。许叙白猛地抬头，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齐晟靠在门框上，不知看了多久。

　　"洗手间可不是怀念旧情人的好地方。"齐晟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左手在流血。"

　　许叙白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将徽章边缘攥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他接过纸巾按在伤口上，声音冰冷："跟踪上级，刑侦队都这么没规矩？"

　　"关心战友而已。"齐晟耸耸肩，"顺便通知你，我已经让人把案件资料都搬到第三会议室了。"

　　"你——"许叙白深吸一口气，"在局长下令前就准备好了？"

　　齐晟笑得像个抓到鱼的猫："职业习惯，凡事预则立。"

　　许叙白绕过他往外走，却在擦肩而过时被抓住了手腕。齐晟的手掌宽大温暖，热度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浑身一僵。

　　"许队，"齐晟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这次案子不简单，有人在针对缉毒队——特别是你。"

　　许叙白甩开他的手："我的事与你无关。"

　　"现在有关了。"齐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X。

　　许叙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是林毅死时的样子。

　　"下午三点，会议室。"齐晟收起照片，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别迟到，许队。"

　　许叙白站在原地，感觉洗手间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他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但至少这是个心理安慰——让他能暂时忘记林毅空洞的眼睛，和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匕首。

　　下午两点五十分，许叙白推开第三会议室的门，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缉毒队的成员看到他立刻起立敬礼，而刑侦支队的人则继续各忙各的。齐晟站在投影幕前，正和几个技术人员讨论着什么。

　　"许队来了。"齐晟抬头，笑容灿烂得像是见到老朋友，"正好，现场模型刚做好。"

　　许叙白走到缉毒队那边坐下，冷淡地说："开始吧。"

　　齐晟也不介意他的态度，直接切入正题："根据现场勘查，化工厂爆炸点有三个，呈三角形分布..."他点击遥控器，投影上出现3D重建的现场模型，"这种布置方式很专业，目的是制造最大杀伤范围。"

　　许叙白盯着模型，不得不承认齐晟的工作很细致——每个弹壳位置、血迹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袭击者方面，"齐晟切换幻灯片，"七人全部为亚裔男性，年龄在25-35岁之间，牙齿有专业美容矫正痕迹，右手虎口有茧..."

　　"职业杀手。"缉毒队副队长周扬插话道，"和我们的判断一致。"

　　齐晟点头："不仅如此。"他又调出一组照片，"这是他们后颈的纹身，同一个字母X，纹身墨水含有微量金属钯。"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许叙白的指甲陷入掌心——钯是他卧底时期用的代号。

　　"三年前'银面具'案中，牺牲卧底警察的体内也检测到这种金属。"齐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叙白身上，"许队，作为那次行动唯一的幸存者，你有什么补充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许叙白感到药效正在消退，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那次行动档案是绝密；第二，纹身墨水成分从未公开。齐队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

　　会议室鸦雀无声。齐晟面不改色："刑侦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非法入侵警务系统是重罪。"许叙白一字一顿地说。

　　齐晟笑了："谁能证明是我入侵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缉毒队和刑侦队的成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够了。"许叙白突然转身，"缉毒队，撤。"

　　"坐下！"齐晟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联合办案，不是过家家。你个人情绪不能影响案件侦破！"

　　许叙白站住脚步，慢慢转身。当他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你说什么？"

　　齐晟大步走到他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我说，别让你的个人情绪影响办案。那些杀手是冲你来的，许叙白。你不配合，下次死的可能就不只是几个毒贩了。"

　　许叙白的右手摸向腰间——那里依然没有匕首。齐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都冷静点。"周扬赶紧打圆场，"许队伤还没好，大家理解一下。"

　　齐晟后退一步，做了个妥协的手势："抱歉，我语气重了。"他转向所有人，"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整理手头线索，明天再汇总。"

　　人群很快散去，只剩下许叙白和齐晟。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后是齐晟先开口："我调了你的档案。"

　　许叙白冷笑："终于承认了。"

　　"不只是你的，还有林毅的。"齐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他是你的联络人，三年前'银面具'案中牺牲，死因是..."

　　"心脏被匕首刺穿。"许叙白接过话，声音干涩，"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齐晟注视着他："那把匕首是你的，对吗？"

　　许叙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齐晟递过文件夹，"但尸检报告显示，伤口形状与你惯用的匕首完全吻合。"

　　许叙白没有接文件。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药效彻底过去了。

　　齐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皱眉道："你吃的什么药？"

　　"与你无关。"许叙白转身要走，却被齐晟拦住。

　　"等等。"齐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止痛药，非处方的。比你那种强效的好。"

　　许叙白盯着那个药盒，没有动。

　　"放心，没下毒。"齐晟干脆倒出一粒自己吞了，"看，安全的。"

　　许叙白终于接过药盒，倒出一粒吞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为什么帮我？"许叙白突然问。

　　齐晟耸耸肩："职业病吧，看不惯有人受苦。"他顿了顿，"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固执、孤僻、有自毁倾向..."齐晟数着，看到许叙白脸色越来越黑，笑着补充，"但也是个好警察。"

　　许叙白别过脸去："别以为这样我就会配合你。"

　　"不需要你配合。"齐晟收起笑容，"我会查清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现在有人要杀你。你可以选择一起，或者继续当个孤胆英雄——但后者可能会害死更多人。"

　　许叙白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明天早上八点，缉毒队办公室。"说完转身离开，没有看到齐晟脸上浮现的胜利微笑。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许叙白锁上门，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小小的X。他轻轻抚过刀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毅的血。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将匕首贴在额头上，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个永远停留在29岁的笑容。

　　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